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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02

古城的天空





一座一座的古城被現代化的高樓大廈包圍了,這是時間的速度:總是以一片欣欣向榮的姿態,製造消失的藝術。遊西安,最大的感覺,就是時間不由人。不論是多聰明、多厲害的君王:秦始皇、漢武帝、武則天、唐玄宗,哪一個不是在欲望和妥協間生存?哪一個可以逃離那摧毀生命的大掌,不淹沒在洪流之中?

即使不是偉大的人物,也會陷入深深的憂鬱之中。美國學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追憶》中說,中國的文化就是墓誌銘文化,渴望被記得,害怕淹沒。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換句話說,是否留名,對生者而言,其實不能是虛浮的想像物而已。

俗世之中的人,面對父母、親愛的人,除了害怕生離死別以外,莫過於是虧欠。中國文化裏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字詞——恩情。諸葛亮為了報劉備的知遇之恩,不惜捨身北伐,為的是一個死者的夢想、信念;楊貴妃其實不過是平凡女子,可是因為政局時變,不得以死報皇恩,於是後世有所謂長生殿的超越陰陽的故事,在舞台上超越生死,也算是一種無力的安慰。對於愛你的人的期望,虧欠就往往如一層一層石泥般壓下來。日子久了,就彷如沉積岩,無法消解,連形狀亦非自決。

我喜歡看天空,變幻與永恒並存。不管你的心情是好是壞,它不會對你偏愛,也不會針對你。放晴的時候,你可以享受一下溫暖;白雲片片的時候,你可以感歎,好時光不留人。最考功夫的是下雨的時候,你得寄盼放晴的日子不遠,而自己又可以看到。

我害怕老,是把消失拉長的一個過程。父母的老、自己的老,都不好受,擁有是失去的起點。或許今天消失的過程,也是未來的美麗記憶,只是很快又想到:愈是美麗,愈是沉重。不過我還得學習,如何跳出這類憂鬱的漩渦,並說服自己,這不是一個滿是悲傷的人間。

20111218

廣場








後來,我才發現我最喜歡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

那一次旅程並不多雨,在意大利的日子,沒想過會遇上一場雨。走出火車站,威尼斯在陽光之下,水面的粼光,是一點一點等待張開的記憶。只是走着走着,烏雲迫近,到了聖馬可廣場,雨便來了。

我走進教堂,看到原本人很多的廣場突然空曠起來,只有一個餵鴿子的人,帶上帽子,還在廣場的中央,於是那群鴿子也沒有飛走,像眷戀着這突如其來的、變異的灰色時刻。

那時我只想雨快點停下來,因為我還有很多地方沒逛、因為威尼斯只佔了我整趟旅程計劃中的半天。我追逐、匆忙,即使是半天,還是渴望得到最多。於是,我沒有看清楚那灰灰的天空,沒有看清楚咖啡館那些悠閒的人,聽不到教堂的鐘聲裏,有綿長而溫柔的安慰。

我無法向你解釋,為甚麼在很久以後,我突然會想起這個我毫不認識的廣場,我彷彿看着廣場上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那是我生命的燈,是我生命中種種的可能性。

在廣大而寬闊的大海裡,我只能選擇回程的那條航道。是的,這是一個逐漸陸沉的城市,最後大海愈來愈闊,而航道,就此不再重要。

20111118

依然是我和我的隨身聽

依然是我和我的隨身聽



下雨。街燈。台北。

路人。樹。店。

捷運。電梯。善導寺。

音樂。流淌。傘。



燈滅。拐彎。旅行箱。夢。

陌生。名字。陳列。書架。

記憶。年份。雜碎。聲音。



旋律。節奏。出口。

愛。床。浴室。

透明。上線。外面。



迷路。早餐。

數字。徘徊。

20100723

20100713

台北 2010


這次到台北,去了不少有特色的cafe,到了偏遠的十分,看瀑布、放天燈,還有和朋友四處閒逛,是一次很寫意的旅行。
相片可click: Eric's Flickr

20090827

日曆

在高雄無意間走過舊市場,看到一個很奇怪的日曆掛在柱子上。它有點像縮小了的梯田,厚厚的卻已十分破舊,每頁卻不是被完整地逐頁撕下,層層疊疊的樣子。在不夠五秒的注視裡,我只能感到奇怪,那有人這樣撕日曆的呢。友人在前走,我也無暇停下來為它拍照。一路走著,覺得我總有一天會把它忘記,就像在從前那些旅程裡,我不斷遺忘。最後餘下的就是相片能勾起的部分。

但是我回到香港,並沒有忘掉它。我發覺它太像時間的形狀了。日子每每就是這樣,一天的24小時裡,我們或許只會記得幾小時,我們也無可能把一天完完全全地撕掉。我突然感到,時間好像「顯靈」了,卻恰巧被我遇上了。一種神秘的陰冷。

旅行總是細碎,以片斷的形式進行。它無法重覆,即使到同一處地方,大家的遭遇也會不同。曾經到日本最北的城市稚內,在車站的留言冊裡,找到香港人留下的語句。稚內是一個無人會去的小鎮,沒有好吃的東西,沒有特別的景點,在旭川坐火車到稚內,需時4.5小時,但也有香港人來過呢。會傻的人不會只有你一個。我突然覺得,或許這是一個浪漫愛情小說的第一章。只是這單薄得連第二章也無法細想。他們和我也是香港人,大概他們沒有遇上這場大風雪吧,也不會知道我會看到他們的字句,我留下的字句有誰會看見呢?我一定不會知道,但我還是寫下來,大概是一句:你好嗎?

已忘記的,當然無法記起,要決心記住,也不太難,但要決心忘記呢?就有一點難度了。那日曆,我記得,我還要貪心地、快樂地記下所有的遇見——我還是會選擇做一些比較容易做的事。

20090825

風住哪一邊


抬頭看到
灰灰的電線杆
走在草地上
原來有時
我也希望
知道
在你眼睛裡
可有看到
那藍色的天
白色的雲
也希望知道
你可會把這些
牢牢記住
(攝於台灣.墾丁)
更多相片:http://www.flickr.com/photos/ericlwk/sets/72157622108618830/

20090824

與水族館相遇


水族館是很奇妙的地方,一方面它是封閉的:不過是一個大魚缸;它不過是海洋的模仿,永遠要有教育元素,規範、整齊;但另一方面它是自由的——小孩在成人營造的海底世界裡找到歡樂,從局部裡想像全部。

我看著藍綠色的水光,游動的魚,聽到小孩的笑聲,也聽到成人的嘈吵話,我才剛剛開展的想像,很快又被現實拉回;我剛聽到海洋深處的聲音,又彷彿有一種聲音訴說:這個館也看夠了吧,時間不多。

海洋的神秘我們無從掌握,即使是水族館,也有很多模糊的地帶。墾丁的海生館裡的各大展館,都有一處頗大的觀賞處,遊客可以隔著一大片玻璃看水族館。游魚總是反反覆覆地在我們眼前游來游去。很難怪我們會感到氣餒,因為我們是這樣渺小,抓住了小小的片斷與影像,就急不及待地想著以為可以與海洋相通。

因為海洋的世界與我們是徹底背離的,我們需要大量氧氣,牠們並不;我們本能地喜歡光,光卻會令牠們危險;我們依賴視覺,牠們的世界依賴聲音。

也是因為這些矛盾和背離,我是如此渴望與之遇見,在藍色的背景下,留下模糊的剪影,勇敢地說一句:即使我們如此不同,但我還是喜歡你。

20090709

這是一個無權憶記的時代


迂迴庭院,孤幽小徑,被悶熱的夏天籠罩。缺氧的侷促,連思考的權利都被剝奪。風景依舊,像語言,僅僅不過是拉起誘惑的屏障,讓無法駐足的遊客,註定在想像裡迷失,在缺失之中清醒。

綠水長流,城牆依舊,馬路塵土飛揚,空間的變遷,即使不比天氣善變,也足夠證明,感覺可以推翻感覺。路上的腳印早被雨水沖淡,但蔓延的心事,繼續蔓延。

然而,風景確實的告訴我們,這是一個無權憶記的時代。

走過的路,無法再走;一時正的感覺,無法重燃;瞹昧的茶杯,調酸了的時光,腐蝕了房間,跌碎在背影裡,瀟灑的眼眸,逐漸失溫。

【記南京之行之一】

20090312

旅記:意大利

近來整理四年前到意大利的相片,驚覺一切還是記憶猶新。幾乎每個地方都猶在眼前,這點是叫我很意外的。譬如到了東京三次,印象還是模糊得很。大概這就是城市的魅力。例如我還記得羅馬許願池如何屈藏在市鎮中心,我從大街轉入去,先聽到人聲,然後是水聲,接著整個全意大利最大的噴泉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許願池被大樓圍著,但卻是成為了那片地方的中心,人們就坐在池邊談天說地,拍照的拍照,吃雪糕的吃雪糕,不同國籍的在聚在一起。歷史與大眾如此親近,民族之間如此融和,加上許願的傳說作為冠冕,建築部分又充滿深意,實在無法叫人忘記。

大衛像位於佛羅倫斯學院美術館裡。這美術館相當落後,建築平凡,而且入場費很貴。沿途欠缺路牌引示,旅客連在那裡排隊都不知道。但是那大衛像的存放位置卻極有心思。美術館分左、中、右三部分,大衛像是鎮館之寶,卻位放左邊。入口設在中央部分,從中間看過去,左邊是黑暗無光的,只能看見幾件米高安哲羅還沒有完成的作品,胡亂的放在左邊的入口處。但當我走了過去,一拐彎便可以看到大衛像處在左館的盡頭,盡頭處原來設有圓拱形的天窗,關燈的原因原來是利用天然光,作出spot light的效果。加上大衛像的質料是白色的大理石,因此那種光芒直與自然融合為一,偉大的崇高。事實上博物館也是藝術品的一部分。佛羅倫斯學院美術館甚麼都馬馬虎虎的,但對於鎮館之寶的展示,卻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於是我也找個位置,就花了一小時這樣看著大衛像。

還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羅馬的萬神殿。萬神殿的蓋頂是圓拱形的,但卻是力學結構智慧結晶;威尼斯運河交匯,最後駛往一片大海;還記得佛羅倫斯米高安哲羅廣場看到的黃昏,還有賣藝人傳來的結他聲和賣畫者的笑容等等。相片總是整理好了,都放到flick上去。
http://www.flickr.com/photos/ericlwk/sets/72157614252841381/





20090309

拍照:東京大學, 台中與中國東北

在剛過去的weekend整理這三四年來旅行的相片,因為申請了flickr,所以決定都把相片upload上去,當作記錄。但相片太多,兩天時間實在太短,只整理了去年去東京大學、台中及今年初去中國東北的相片。

東北之旅與家人同行,十分寫意。因為城市與城市之間距離甚遠,每天都要坐四至五小時的車。可是我十分喜歡這寧靜的時刻,有時小睡一會,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這地球,一望無際鋪滿了雪的大地,遠處還有人家的炊煙,電線杆佇立,靜看黃昏沉落,靜好細軟如耳邊的音樂。可是天氣太冷,不易拍到好照片。在戶外的地方,帶著手套連按下快門都困難,脫下手套手指又立刻凍僵,實在浪費了好風景。然而這並不重要,與家人同行,恬靜安好,就應感激。http://www.flickr.com/photos/ericlwk/sets/72057594139961685/

與中學好友同行。台中及其周邊的景色不算突出,我們胡亂亂拍一通。所以這次旅行影人的相片特別多。
http://www.flickr.com/photos/ericlwk/sets/72157614900387802/

去年五月隨校往東京大學,東大的同學十分友善,而且這些體驗是難得的,因為可以看到旅遊以外的風景。還有因為老師的關係,我們得幸走進京都的西本願寺裡面,看到世界最古老的能劇舞台(請看京都/奈良的相輯)。已經是第三趟去東京,終於到了東京鐵塔去,也首次一人自己走去看東京塔的夜景,感受這個城市寧靜的一面。
http://www.flickr.com/photos/ericlwk/sets/72157614879807711/

20090302

拍照:京都/奈良






終於把上年5月去東京及京都的相片uplaod上flickr。心想,最衰沒有好相機,白白浪費了景色了。有興趣的朋友可click以下網址:

20090209

一個人的旅行


曾經試過,一個人走在旭川的街頭上。天空下著雪,兩旁陌生的店鋪都已經關了門。那天上午,我還在香港,晚上便不知為何來到異國,展開一個人的旅行。生活可以是悠閒的,我彷彿每天都聽到自己的聲音,明徹虛幻並存一如玻璃倒影。

這是一張被我遺忘的相片,近來才發現它,不禁問自己,我有拍過這樣的相片嗎?相片裡的北極熊為何像極那時的自己。實在不知道如何形容這種重新發現的奇妙,讓我發現我在這一年,會更認識我自己。

是豁然,和H談起今年最想做的事,突然想到台南墾丁,或想到一直想去的希臘白色小屋。一起旅行,其實可以甚麼地方也不去,就躺在酒店裡睡午覺,寫詩畫畫,看海吹風。這是想像,但我會明確地將它磨成信念。天真簡單,必須把善變扔掉。

更多照片:http://www.flickr.com/photos/ericlwk/

20090125

東北遊

和家人一起到東北,這次旅程實在美好。我們一起感受冰天雪地,無知覺地流鼻涕,手指僵硬,自然蜷曲;一起踏進雪地裡玩雪球,拍照,晚上受不了當地食物而吃杯麵。又避過了雪災,旅遊車叔叔駕車穩定,四、五小時的車程一點都不覺辛苦。玩過冰滑梯,抱著街上的冰柱拍照,到過災難性廁所(恐怖的氣味圍攻,無法轉身,要咬長手套拉開褲鏈);遊過清代皇宮、溥儀皇宮和張學良的少帥府,叫做輕輕重新唸唸歷史;訓身講價,看到當地人不明白港人心態不在省錢,旨在求過癮,一臉不忿。還有第一次遇上極寒然後喝可樂煲薑,那種暖的滋味無法形容。

最記得還是長長的車程,我們穿州過省,從大連北上到最北的哈爾濱,舉例從大連到沈陽,已經要坐四五個小時的車了。沿途一片廣田,腦裡立刻浮現公路電影。冰天雪地,有時還看到牛和農夫,黃昏的時候看到遠處人家的暗窗和炊煙,處處風景,一點都不覺沉悶。後來黃昏慢慢沉降,一片寧靜,我聽著音樂,看時間推移,這是中國,純樸美麗,想起蕭紅,這片土地活著。

風景寬廣,可以影響心情。悠閒自適,沒有甚麼不可以放下。人們說胸懷若谷,我想住在廣大的東北的人是可以的。我走在這片土地上,真的適然平靜下來。但要一直如此,習慣了在密集的城市森林居住的我們,怕且是奢想。一踏進香港機場,廣播、人聲……,是急促的步伐、繁華的節奏,只有追趕和錯失,要深呼吸,學習放下,顯得舉步為艱。

然而每次旅行,我都有肯定的結論:我是很掛念香港的,譬如這裡的叉燒飯、凍奶茶,這裡的地鐵道路,這裡的街道、天空……。落機後我們立刻到茶樓點菜,滿足地叫一聲:飲杯!




20081209

時刻



【火車】

.從台中開出的火車轟隆轟隆地起步,窗外的風景漸漸流動,有時帶上耳機,把崩緊的身心放鬆,安靜看世界。有時我也會讓心事放肆,像解開一匹很久沒有奔跑的馬的韁繩,讓牠跑,不然牠會死。

.是的,沒有必要讓心事死去,偏執的人,明知不好也要做,因為不做,也不見得是好。就這樣拿起相機亂拍,看那些生活在自己從未到過的地方上的人們,如何微笑,如何匆忙,如何從自己的眼光裡,無聲消失。是的,相遇是好的,即使這種相遇沒有發展的潛力可言。

.車長的聲音是動聽的,因我們總是需要被提醒。
.最愛終站。永遠不會害怕漏失自己的站。安穩地睡,醒來還是在流動著的風景,這份和諧,只可在旅行裡拾得。


【行李】

.行李是美麗的,不是因為背負了甚麼回憶,而是沒有背負的話,人多少會感到不知所措。單是這一點,它已經很美麗。

.但我們總要減省我們的行李,想輕便一點。過重的行李,要收手續費。

.因此我們要懂得丟棄。幾米說:「真正成功的人不在於能擁有多少,而在於不擁有多少。」因此要通往成功,無疑是一種酷刑。

.拾行李的時候,在面前的就是兩個垃圾箱,一個名為「告別」,一個名為「不告別」。但在箱裡的,我們畢竟是要告別的,而我們總是如此愚蠢的作出分類。


【機場】

.喜歡到不同的機場去,喜歡聽不同語言的廣播,喜歡看著窗外的飛機升降,不同的人上演重逢和離別的情節。

.人生就是區隔,國籍、邊界,時空的遊戲。沒有離別就沒有重逢,換句話說,沒有區隔是不行的。我們都是獨一無異的個體。

.人生免不了檢查:別人的、自我的,這與獸性同等的天性。設下關卡,為了安全的理由,為了劫機和恐怖襲擊的風險。精神緊張的機器,騷動的世界,嚴肅的表情,而我們呢,總能從從容容地在關卡裡穿梭,怎能不算是幸福。


【禮物】

.手信有兩個最美的時刻,一是拿起它的時候,想起那一個特定的人;二是送給那人的時候。然而這兩個最美的時刻之間,有無限的危險關卡必須跨過。

.譬如說,後來自己喜歡那物多於那人;譬如說那人不要手信;譬如大家太忙,不容易有見面的時刻。時間能把所有的喜悅凝固成冰。

.譬如收到禮物的人,根本不甚喜歡,或者不會因為在旅程間你想起他,而感到高興。

.我想人與人之間的熱情像植物,要水要光要堅實的土壤。如果人生是沙漠,就灑點水,不要想這是徒勞無功,就當是忠於神創造了水。


【相片】

.相片是旅行中最重要的部份,因為我覺得它懂得起死回生。

.旅行的感覺,像水上的字,一寫便飄移,後來總會化掉,要記著一切,總得依賴相片。

.況且我們的感覺總是遲鈍的,若干年後,感覺才從相片浮出來。又或許這已經與旅行無關了,但這種感覺,理應可以叫我們喜悅的。

.因此,光線和構圖,不容有失:當然是說,心中的光線、心中的構圖。我們必須完全忠於按下快門時的自己。不然相片便不懂起死回生,或者淪為明信片。

.讓它塵封吧,但不要丟掉它們。讓它長出一座用感覺築成,但從來無人踏足的森林吧——記緊好好保護。

20080904

赤柱墳場



從來都覺得,墳場是很美麗的地方。赤柱的墳場有一小片草地,草地上一條孤獨的小徑,小徑旁有很多大樹默默地擔當烈日下的傘子,傘子下的影子,庇蔭一塊一塊灰白的墓碑,那些彷彿都被人遺忘了的人和事。後來我們走著走著,察覺墳前長滿了不同顏色的小花。有人放了花圈,花圈上有一張小咭。我也有另一種想法,便是種子懂得飄到美麗的地方,鳥兒也懂得方向,飛到這裡來。

原來小徑的孤獨有時是幻覺,只是因為墳場裡的思念從來都是低調和靜默的。我坐在石椅上,用相機錄一段聲音,雜音以外有清脆的鳥聲——其實還有鐘聲和車聲都被蓋過了。但我還是希望那是心聲的變奏,在煩惱和鬱悶的時候,不要忘記一些沉降但從末消失的感情。畢竟有時真正的聲音會被雜音掩蓋。我就坐在墳場裡,閉上眼,把世界聆聽一遍,希望可以聽到最簡單、自然和純真的聲音。只是聲音傳到你的耳裡,不知會變成了些甚麼。

墳上的字,我無法完全讀懂,甚至我不知他們的樣貌。我已經無法探聽他們的故事了。後來我們離開了墳場又回去,我們發現了樹窩裡原來有靈芝,微距的鏡頭下,樹洞彷如一個大森林。生命裡細細的喜悅,有時候就是這樣等待我們去發現,不必介意回頭,也不必介意,多走半哩的路。

20080623

假日的銅板

今年第三次出門,和家人到台灣。大部分地方我都遊過了,不過人不同,風景便會不同,我還不是太介意。況且事隔一年,心境都有點不同,朋友都說這一年,我變了很多。大概是從二十五歲到二十六歲是一個關口。的確叫人難人確實,今年可以唱一遍孫燕姿的開始懂了,只是開始,離開懵懂。我不敢說以後不會重蹈覆轍,但至少,不至於如此愚蠢與莽撞。人生路上的風景是好看的,但也有看不完的時候,不過無論如何,總覺得自己內心還不免是寒枯的。每次遠遊都有開心的時刻,可是總難以欺騙自己這些旅程是自己的最愛,但卻覺得總是要珍惜的。腳上的桎梏,大概要時間和勇氣將之解開。不過,綿長的生活有假日的銅板,那種早在腦裡的完美節奏,我還在默默等待。每天都祈求上天保守我,今天還是一樣。我像蛻變中的昆蟲。

20080604

在火車上

一月的時候窗外是連綿的雪地,從札幌到函館,記得途經無積雪的小鎮,聽著歌睡著了,醒來時看到函館,又是遍地積雪了。今趟從東京到京都,窗外的是夏天的風光,雪沒有了,然而火車那轟隆轟隆的聲響,還是如此親切。城市是不同的城市,我還是來不及去感受,便在那舒適的搖蕩裡睡著了。

我相信我無法記起它們的名字。但我對它們有了深刻的印象,彷彿是一個輪廓,或一種氣味,繚繞著我。我喜歡火車、火車聲、車站、長長的路軌和月台。我喜歡旅程,一種親身去擁抱陌生的感覺。在徐徐的人群之中前進,讓自己成為他們風景的一部分。坐飛機,是絕對的封閉,而公車則限於公路景觀。只有火車的風景如此變幻,穿過幽谷,來到海邊,乘客來往,不同城市的人有不同的臉。火車的旅途,才是真正熟於自己的。

香港的地鐵和火車講求快捷,因為地小,火車應有的綿長速度與景觀,都無法得到體現。西鐵穿山涉水,從美孚到天水圍,是社會的裂縫。有時太了解一個城市,有了真相,便失去了想像和美感,我想這都是要在旅行中重新拾獲的。歐洲的風車因為路遠,穿過的往往是一大片的叢林,扁平的綠。只有台灣和日本的火車,貼近民居,從小鎮到大城市,從簡樸的月台到華麗大站,在對照之中,展現不同的城市美學。在誤點與離站之間,其實我最想這樣的靜靜坐下,不發一言。火車慢慢停下來了,札幌又慢慢浮現在我的眼前。


【登別〈北海道〉之月台】

20080530

金閣清水

第二次到京都,當然對這個城市有了更深的了解。上一次只在京都待了一天,遊了清水寺和平安神宮便匆匆離開了。印象之中,這是日本的古城,窄細的街道別有風味,市聲都是寧靜的,彷彿押著古代的韻。
然而那次我沒有遊金閣寺,對它總是念念不忘。之前在網上看過它的圖片,還沒有看三島由紀夫的同名小說,卻依然很想去看一看。今次時間依然緊迫,幸好還是能到金閣寺一看。清水寺和金閣寺是京都的兩大名寺,今次確確切切的感受它們,對兩寺有頗為不同的感受。

清水寺是全京都最古老的建築,它的著名處,在於離山而建的木製舞台,不用一釘一鋼而成,卻與自然融合為一。寺連接舞台,如果從寺內往外看,便可以看到舞台在天空之中,如果在這裡上演舞蹈,則可以清楚地看見人類與天連接的欲望。因此清水寺在山頂之上,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這又有一定的宗教意義,叫人驚嘆。

然而我還是覺得清水寺和銀閣寺與金閣寺無法比擬。我以為金閣寺比其餘兩寺超出很多。金閣寺展現的是一種秩序,這種秩序從門口開始便能察看。要到金閣寺,先要走過長長的路,兩旁有樹,有亭子。走過時寬時窄的路,突然打開一片天,看到鏡湖池前的金閣和它的倒映。那種突然顯然是人為的。金閣所處的位置又是恰到好處,在鏡湖池前,後面有不大高的山,山與金閣之間有高樹作緩衝,鏡湖池前又有人工的小島和石,顯然是人為的秩序,人為的結構。原來金閣的後山,又有一些建築群,如白蛇塚、夕佳亭等等。然而這種秩序又是有一種強烈的彷傚自然的特質,營造一種建造者心中最「自然」之態。不知不覺間,金閣寺有了新的自然,有了自己的升華了的結構。銀閣寺比金閣寺還要精細,然而過分地傾向欣賞自然。銀閣並不是全景的中心,其刻意用銀沙堆砌的銀沙灘和向月台,都是為了月亮而造的,而銀閣只是賞月的背景。


還有,金閣寺最美麗的,在於它的倒影。三島由紀夫便抓住了它,在《金閣寺》中全力展現想像的美學。一種虛浮的不能在現實掌握的美感,而必須依賴完美的結構形式。其實這種結構秩序一方面是朝著自然的方向走,另一方面暗暗背叛了自然,便成了難得一見的藝術,營造出特殊的美感。我會驚異為甚麼作為人為的藝術,與自然結合無痕之餘,竟能營造一種新的、超然的結構。更微妙的是,當中的設計者,明明是作為主人,但最後又如此謙卑地退讓給自然。


金閣寺位於京都的邊陲,在山谷之中,走過迂迴的路和樹林,才能發現它。但它不是隱士,還是三島由紀夫看得確切:「我想:在我未知的地方已經存在著美,這種思考不由地使我感到不滿和焦躁。因為如果美的確存在著那裡,那麼我的存在就被美疏遠了。」



【清水寺及清水寺內的舞台】



【金閣寺及它的倒影】

20080503

旅行.手信.明信片



今年打算豁出去,珍惜假期,四處遊歷一番。

年頭的時候,獨個兒走到北海道,仍然很懷念那種寧靜和舒泰,例如在日式的酒店躺下,打開手提電腦,寫一篇不講結構,不長不短的隨筆;又例如在頗有特色的小店,想起香港的朋友,心中突然浮現一種類近掛念的感情,想挑一份特別適合的手信給他們–當下的感覺要抓住呢,事隔多天,甚麼都會變質,不論是變好還是變壞,也是變,變–拿不住的無常天氣。


從前很想分到手信。其實我們甚麼都不缺乏,我們希望在袋子裡多添一個鎖匙扣麼?還是希望在自己的房間,多了一件特別的擺設?或許那是友誼的考驗,在遠處的你還會想念我嗎的一個疑問。但把指頭一轉,問問自己,沒有給買手信的,不代表自己不關心,只是酸溜的感覺自動在別人的臉上浮出來,想到這一點,怎也要挑一份吧,然而這樣子買手信,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其實誰不偏心?何必在旅行、手信之事上道破呢?不如偏心到底。我想下次旅行的時候,我只會買小禮物和明信片,把當時的感受寫下,跟你分享。譬如說,看著那座橋,想起你呢,因為那鐵綠色和你的性格相近;又譬如說走到別緻的cafe,說昏黃的燈光讓我想起那個和你一起的時刻,你像不敢說話的一個黃昏。

明信片背後的風景也是重要的,真實的世界以外,實際上需要一個剪裁好了,像暗房曬相的一個世界。文字與圖像結合,是對你的新的觀感。或許你會感到詫異,或許你會因為這張明信片,記起已經久失聯絡的一個我。二百年後,甚麼都沒有了,還有這些片言隻語急不及待地重建文明。
大概可悲的是,我只收過一兩張這類的明信片,換頭說,也沒有人會希望收到這樣的明信片。如果記憶是悲傷的,又為何要刻意去製造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