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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29

敲醒文字的靈魂——讀西西的〈店鋪〉



在中學會考舊課程中,只有兩篇文章屬香港文學,一為黃國彬的〈聽陳蕾士的琴箏〉,一為西西的〈店鋪〉。今天課程已經改了,但這些文章依然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還在當會考生的時候,我喜歡前者,大概是被那些虛無的意象吸引,有時愈難明白的詞與句,反而最能吸引學生,對於平實樸素的〈店鋪〉,自然是沒有好感,加上那時對上環一帶並不熟悉,自然覺得遙遠而陌生。

然而閱讀文學作品與科普作品的最大分別,是前者在不同的年紀看會有不同的感受,相反後者是知識,看過一遍便夠了。從這個角度看,真正的文學作品,是不死的,讀者不會忘記,只會重看。現在讀來〈店鋪〉當然深刻得多。我們且看首段:

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充滿傳奇的色彩,我們決定去看看它們。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裏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以及季節使它們不斷變更的陳設。然後,我們轉入曲折的小巷,在陌生但感覺親切的樓房底下到處找尋。

讀這一段的時候,我們很容易被「新舊對比」搶去了我們的視線,古老有趣的店鋪和新的以玻璃窗櫥作飾的新店作了對比,然而我認為這一段的關鍵不在對比,而在「找尋」:原來城市裡有很多東西等待我們去發現,這些東西很容易被忽略。這些東西雖然古舊,但在年青人眼中,何嘗不是既陌生又新奇?這些東西就是古老的店鋪、店鋪裡的東西和店鋪名字背後的故事。於是,整篇文章,其實是「尋寶」。原來要尋寶,毋須穿越深林瀑布、毋須開山劈石,原來寶藏就在我們的四周,於是一種「親切」的感覺油然而生。西西帶領我們遊走老街,像一位興意盎然的小孩子。最後她對我們說:

當大街上林立著百貨公司和超級市場,我們會從巨大玻璃的反映中看見一些古老而有趣、充滿民族色彩的店鋪在逐漸消隱。那麼多的店:涼茶鋪、雜貨店、理髮店、茶樓。舊書攤、棺材店、彈棉花的繡莊、切麵條的小食館、荳漿鋪子,每一間店都是一個故事。這些店,只要細心去看,可以消磨許多個愉快的下午。如果有時間,我們希望能夠到每一條橫街去逛,就看每一間店,店內的每一個角落以及角落裏的每隻小碗,甚至碗上的一抹灰塵。灰塵也值得細心觀看。正如一位拉丁美洲的小說家這樣說過:萬物自有生命,只消喚醒它們的靈魂。

我們的靈魂在哪裡?

這段文字發人深省,西西解釋了保育為何重要。都市人總以為建設等於進步,卻從不知道建設可以是退步:建設讓我們忘了人們奮鬥的可能、忘掉了民眾苦心經營的汗水,更重要是忘掉了個性的發展。每間店鋪因為它的歷史而展現了不同的個性,且看名牌店林立的大商場千篇一律,我們又如何在複製的環境中細讀關乎人心的故事?在企業壟斷的大環境下,小市民又如何可以創建自己的事業?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們都成為了品牌的勞樸,且甘心去當這樣的勞樸。

除此以外,西西還教導我們要發掘事物的靈魂:「萬物自有生命,只消喚醒它們的靈魂。」是的,死物有情,凡物都有人味,我們只要細看一下,物件上面的時光的痕跡,加上想像與追尋,並不難發現城市裡那些隱藏了的絮語,原來是十分動聽的音樂——那就是它們的靈魂。

描寫過後的提升

在寫作上,〈店鋪〉也給我們很深的啓發,在讀這篇文章時,我們知道作者用了不同的手法好讓景物如臨讀者眼前:細描、白描、多感官描寫、定點描寫、步移等等,但原來一篇文章也有靈魂,那就是中心思想,〈店鋪〉的中心思想,在於「喚醒」兩字,作者希望讀者,可以透過步行細看,發現城市中那些快要消逝的事物的珍貴價值,一方面是對古舊事物及本土文化的欣賞,與此同時希望讀者別忘掉自己那可以探索靈魂的眼睛,勿被都市化麻醉自己的神經。因此描寫具體能令景物活現,但要讓人感受深刻,就必須在描寫以後,抒發感情或闡揚感悟,不然文章便會失卻靈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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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店鋪 西西

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充滿傳奇的色彩,我們決定去看看它們。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裏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以及季節使它們不斷變更的陳設。然後,我們轉入曲折的小巷,在陌生但感覺親切的樓房底下到處找尋。

  偏僻的小街上,電車的鈴聲遠了。我們聽見殼拓殼拓的木頭車搖過。街道的角落,隨意堆放著層疊的空籮和廢棄的紙盒,牆邊靠著擔挑和繩,偶然有一輛人力車泊在行人道上打盹。在這些街道上,肩上搭著布條的苦力蹲著進食,穿圍裙的婦人在捲煙,果攤上撐著雨傘,一名和尚提著一束白菜走過。

  街道是狹窄的,道路烏黑而且潮濕。道旁的建築物顯示出年代的風霜,在樓板和泥牆之間,古老的傳統在逐漸消失。是電梯的發明,使這些屋子提早老去。

  我們看見許多店,沒有一間相同,它們共同生存在一條街上,成為一種秩序。許多類型相似的店喜歡群居在一起,彷彿它們本來就是同鄉;但有些店有不同的鄰居,它們顯然已經結識了不少籍貫相異的朋友。

  這邊的一列店陰暗而神祕,敞著一道道長條子的門縫,看得見裏面擺著鑲雲石的酸枝扶手靠背椅,牆上懸著對聯和畫屏,花梨木的几上擱著瓶花。窗框上的花飾,是當年流行的新藝術圖案,轉瞬間卻是另一世紀了。

  那邊的一間籐器店是開朗的,它正如花朵般展散著無數的冠辮:門前放著木箱和竹籮,門邊倚著小矮凳、竹掃帚,門沿上掛著燈盞也似的籐籃。我們都喜歡這店,它不但富於店的奇異風采,還令我們想起,這些籮和籃、竹器和籐器,都用手逐個編織而成,它們本來就是一種美麗的民間藝術。

  我們一面看店的外貌,一面追究它們的內容。藥材鋪裏有極多的抽屜和矮胖的瓶,瓶上的名字如果編排起來,就像一部古典的簡冊了。一間玻璃鏡業店,除了鏡子、藥箱、魚缸外,還陳列著點金的彩釉彌陀佛和福祿壽三星。檀香鋪子裏有金銀箔紙、朱漆的木魚和垂著流蘇的雕刻珠串。而茶葉鋪,裏面有細緻精巧的陶壺。

  我們說,如果閉上眼睛,也能夠分辨店鋪的性質。整條街的氣味幾乎是混合在一起的,但走到適當的距離時,就可以辨別出那一間店是那一類了。臘鴨店是油油的。南北杏、甜百合是香草味的。檀香反而像藥。麵粉有水餃的氣味。酒、紫菜、地拖、書本、肥皂,都有自己特別的氣味。甚至玻璃,也好像使我們想起海灘。

  我們不但喜歡這些店的形態和顏色,還喜歡店內容器的模樣。像那些酒曇,用竹篾箍著,封了口,糊著封條。忽然想起水滸人物來了:先來四兩白乾哪。那些麵粉袋,上面印著枝葉茂盛的樹和菜蔬,可以縫一件舒適的布衫哩。

  有時,我們仰望店鋪的上層,一間古董店的二樓上排著一列白瓷花瓶,還有西藏青的獅子。店鋪的樓上,朝上數,數幾層就是屋頂,旗桿和年號告訴我們樓宇的歷史。有些牆剝落了,透出內層的紅磚,都變作曬乾了的橘子皮色。一座已經拆卸的樓房,現在正以木條支撐著。大片的草蓆,圍著工場的高欄,裏面是起重機的鐵鏈和樞軸在轉動。還不曾開始打樁的空地上,低陷的泥洞裏長滿了荒蕪的牛尾羊。

  有些店鋪開設在簡陋搭就的木棚裏,屋頂是石棉瓦和鋅鐵,它們還僅僅是一個小攤檔。但這並不等於它們就缺乏性格。譬如鳥鋪子,屋簷上掛滿了鳥籠,像花燈。當我們經過,不但看見形狀和顏色,還聽見聲音。是吱喳的鳥鳴伴我們橫過馬路。

  另外一個小攤上插著雞毛帚,長條子的羽毛,繞著籐枝纏紮,就製成雞毛帚了。它們的顏色和菊一般多。縫旗的鋪子隱藏在一條小巷的入口,從拱門外朝內張望,瞥見一角角翠綠與朱紅。刻圖章的老先生還會做餅模,他就把它們掛起來,木模裏凹蝕著魚和蝴蝶。這種製餅的藝術,也許要隨著麵包的泛濫而被淹沒了吧。

  店都有自己的名字,它們彷彿也各有一位就像我們那樣的祖父,當年為了子孫的誕生,把典籍細細搜索。賣參茸杞子的叫堂。賣豆賣米的店叫行。有的店叫記,有的叫捉蛇二。都樸素。

  當大街上林立著百貨公司和超級市場,我們會從巨大玻璃的反映中看見一些古老而有趣、充滿民族色彩的店鋪在逐漸消隱。那麼多的店:涼茶鋪、雜貨店、理髮店、茶樓。舊書攤、棺材店、彈棉花的繡莊、切麵條的小食館、荳漿鋪子,每一間店都是一個故事。這些店,只要細心去看,可以消磨許多個愉快的下午。如果有時間,我們希望能夠到每一條橫街去逛,就看每一間店,店內的每一個角落以及角落裏的每隻小碗,甚至碗上的一抹灰塵。灰塵也值得細心觀看。正如一位拉丁美洲的小說家這樣說過:萬物自有生命,只消喚醒它們的靈魂。

20110407

無法不喜歡:植物的沉默



辛波絲卡 〈植物的沉默〉



一種單向的關係在你們和我之間
進展得還算順利。

我知道葉子,花瓣,核仁,毬果和莖幹為何物,
也知道你們在四月和十二月會發生什麼事。

雖然我的好奇未獲回報,
我仍樂於為你們其中一些彎腰屈身,
為另外一些伸長脖子。

我這裡有你們的名字:
楓樹,牛蒡,地錢,
石楠,杜松,槲寄生,勿忘我;
而你們誰也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有共同的旅程。
在旅行時互相交談,
交換,譬如,關於天氣的意見,
或者關於一閃而過的車站。

因為關係密切,我們不乏話題。
同一顆星球讓我們近在咫尺。
我們依同樣的定律投落影子。
我們都試著以自己的方式了解一些東西,
即便我們不了解處,也有幾分相似。

儘管問吧,我會盡可能說明:
我的眼睛看到了什麼?
我的心為什麼會跳動?
我的身體怎麼沒有生根?

但要如何回答沒有提出的問題,
尤其當答問者對你們而言
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矮樹林,灌木叢,草地,燈心草……
我對你們說的一切只是獨白,
你們都沒有聽見。

和你們的交談雖必要卻不可能。
如此急切,在我倉卒的人生,
卻永遠被擱置。

20101220

抄書

振保抱著胳膊伏在欄杆上,樓下一輛煌煌點著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盪盪衹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著兩片落葉蹋啦蹋啦仿佛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這世界上有那麼許多人,可是他們不能陪著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靜,還有無論何時,衹要是生死關頭,深的暗的所在,那時候衹能有一個真心愛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并沒有分明地這樣想著,衹覺得一陣凄惶。
——《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愛玲

怎麼說呢,想寫點甚麼又寫不到甚麼的時候,便喜歡把自己喜歡的段落抄一次,便彷彿能夠理所當然地睡去,當然夢還是紛擾而無傷大雅的,明天天明的時候,我又是另一個人。

20100811

《前赤壁賦》的受傷、療傷與忘傷


《前赤壁賦》是預科中國文學科的必讀篇章。在課堂上老師大抵說出蘇軾一貫的記事、描寫、抒情「三合一」的創作方式,以及蘇軾如何從主客答問間作自解,並流露一份所謂豁達情懷。然而我以為《前赤壁賦》所代表的意義,或許比以上所述為多。《前赤壁賦》展示着一條中國古典文人的典型的心路歷程,即是一條從受傷到忘傷、從忘傷到療傷的一個過程。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曾經這樣總結中國古典文學的傳統特徵,他說:

一個由石碑和墓誌銘構成的文明,一個離不開葬禮的文化,祭饗著死去的人,千方百計讓他們留在我們身旁,費盡心機保持同他們的聯繫。[1]

這段文字的重點有二:一是展示了中國文人自古而有強烈的死亡意識,而這卻與西方《聖經》傳統有異,這裏的死亡,除了指向個體的身體枯朽以外,還有一層灰飛煙滅的焦慮心理;二是「石碑」、「墓誌銘」所指向的「立言」,成為了抵抗這種焦慮的手段,因為書寫,而後世的人不會忘記自己——石,在這裡顯示了這種抵抗的重點所在、它具體地展示了永垂不朽的欲望是如此強烈。

受傷:功名與渴望被記得的欲望

古典文學中的「三不朽」:「立功」、「立德」、「立言」全都是建基於這份死亡的焦慮上。被貶至黃州時期的蘇軾,似乎已經沒有「立功」和「立德」的機會,而「立言」成為了他唯一的出路。因此官場失意成為了全篇文章的重要背景,山水之樂全建基於這份失意之上。

然而失意又豈止是頓失功名?個體生命的渺小、時間無情等重要的哲學命題,在《前赤壁賦》的主客答問之間都有充分的展示。從「如泣如訴」的客人歌聲間,作者帶出如曹孟德與周瑜等「一世之雄」,尚不能避免歷史長河的無情淘汰。這無疑是一種雙重的受傷——即使在歷史上曾經幹一番大事業者,「舳艫千里」曹操與周瑜依然不得不面對死亡,更何況只是「駕一葉之偏舟」的落泊文人?功名與生命的雙重落空,展示了古典文學中鮮見的虛無意識。客人最後只能說:「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面對歷史現實,只能以「哀」與「羨」兩種態度對待之。這充份顯示了中國古典文人的感傷、無奈,又難以悲憤——擊空明兮泝流光。

忘傷:「自然」與「酒」的情感轉移

然而面對創傷,蘇軾如何應對?且看蘇軾回答客人的一段話裡,核心在於「自然」。蘇軾說:「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其中「聲」與「色」之取之無禁成為了自適的主要論據。然而,我們不難發現兩者的並不對應,即自然的聲色與功名之有無、生死之有無,並不應該處於同一平台上作討論。寄情山水所帶來的所謂閒情逸致,其實並不能夠解決死亡的焦慮,這僅僅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的取態,並非一種哲學層次的探討,遑論穿越。

在《前赤壁賦》中,自然景色成為了情感投射的終極對象。因此在中國古典文學中,寄情山水實際上並不能單單理解成為自解的方式,或把它看作是一種生活方式的志向;更重要的是在於我們必得理解「自然」是僅僅作為欲望對象而已,它僅僅是遮蓋赤裸真實的最後屏障、它僅僅是掩飾空無的最後防線。自然,成為了忘掉傷痛的解脫之匙,同時不自覺強調了對於生的依戀。「聲」與「色」更展示了中國古典文學之中的深刻矛盾:既要脫俗,又不得忘掉俗世。要忘掉一切所謂功名,又不得不時時藉山水強調自己的志向堅定不移。

除了自然以外,《前赤壁賦》的最後一段相當值得注意,蘇軾大可於「而吾與子之所共識」作結,又為何要多加一段?對應首段的「舉酒屬客」,全文以醉作結,同時着力細緻展現了二人醉態:「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表示了二人是為大醉,而非微酌。「酒」在古典文學中的意義極其複雜,它同時滲透快樂與哀愁,同時滲透了麻醉與清醒。客喜而笑,舉杯痛飲實屬正常,但不知東方之既白,則或有意無意展示了二人都忘掉物理時間的存在,對應試圖穿越生與死、焦慮與欲望。以醉,刻意忘卻不想記住的部分。

因此,「自然」與「酒」可以看作是一種情感的轉移。中國古典文人的深層焦慮在於個體之一瞬,而永恒的自然恰恰可以作為消解的麻醉藥,而酒僅僅是展示一種拒絕清醒與深究的迴避態度,對於一切都彷彿無能為力。

療傷:立言之志,唯一之折衷

在這受傷與忘傷的背景中,「書寫」的意義便顯得相當有趣。一世之雄,尚未能敵過死亡,然而書寫卻可以穿越時間,成為了抵抗焦慮的折衷。

《前赤壁賦》的開首強調「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明月之詩」是指曹操的《短歌行》,為下文述曹操作為一世之雄亦不敵歷史浪濤作鋪墊」;「窈窕之章」則為《詩經》。在一片死亡陰影之下,詩與文字彷彿成為了穿越死亡的唯一路徑:因為文字,他們尚能讀到曹操與周瑜的事跡;而一己之書寫,彷彿是三不朽中的惟一不朽者:只有傳世的文字,才能會被記得、才不致於灰飛煙滅,也是「自然」以外,惟一有效的「治療」方式。

值得補充的是《前赤壁賦》以「主客答問」的形式完成這個療傷過程。「主客答問」的方式,是自《莊子》等先秦學術著作裡已廣泛運用的書寫形式,成為了中國古典文人典型的療傷的策略,他們或虛構、或寫實地設置主客二人,把心中的鬱結吐出並作自解。在《前赤壁賦》中,蘇軾代表了一種樂觀的豁達情懷、客即代表自古文人害怕灰飛煙滅的深層焦慮。即使在文章之中則以「而吾與子之所共適」交待了兩種價值觀交戰結果:適然;然而相對於先秦諸子以主客問答的方式突出一己論點不同,唐宋古文中的主客對答,更強調是是主體心理的分裂狀態,這種焦慮與自救的交戰一如懂得輪迴的漩渦,鑽入中國古代文人的靈魂深處。


[1] (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著、鄭學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台北:聯經,2006年),頁50。

本文刊於《字花》第26期:經典重讀

20091125

我看三島




曾經痛恨自己學不好日文,是因為無法看三島由紀夫小說的原文——當然不論大江健三郎、夏目潄石、川端康成、村上春樹,也不能給我這種痛恨感,是因為村上春樹在小說的結構與形式上創新多變,是聰明,但超現實情節畢竟會回落到我們現實生活上,而三島由紀夫幾乎是一種絕對的抽離、凌空,雲上展翅,但從不拍翼。這是他的姿態,驕傲決絕,純粹是表演,不是溝通。

在中譯文字我姑且能感受他的思想翻越多個層次,文字當中有深厚日本文化底蘊,也有個人天才感悟直觀成份。他的文字幾近禪宗三個層次:首先山是山,水是水,純感官出發;後來智者說:「其實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你何嘗見全山、悟全水?」禪宗穿越一切,以精神否定智慧,物我合一,山即是山,水即是水,是為冥合。但三島在三個層次之間,加了一重「美學」概念。與萬物冥合之後,美在哪裡?而他認為是毀滅,當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心無礙卦,究竟涅槃。

當然我還是覺得我的看法過於世俗化,可是看他的書的人根本不多,根本無從討論。

39年前的今天,他切腹自殺。由於切腹過份痛苦,因此更有介錯儀式(即由最親密的人替切腹者進行砌頭),在介錯者而言是光榮。武士道精神,實在應該好好研究。今天我們懷緬陳鴻烈,也不妨到書店買一本三島的書以作紀念。

之前寫了一篇《金閣寺》的評論,有興趣的朋友可看看。

20081116

欲望的背脊和寂光:讀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




三島由紀夫認為作家不能擺脫作品的世界而存活。1970年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可以說是一場有預謀的、輝煌的自殺。而這自殺行為關係至三島作品或其人生中三個重要的關鍵詞:毀滅、美、男性。而前兩者無疑是《金閣寺》的重要主題:如何以燒寺這毀滅性的舉動,去追尋美的真義。《金閣寺》被日本文壇譽為最能體現三島美學的最高之作正源於此。

小說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然而這是三島慣常的手法,並不特殊。1950年,一名年輕僧侶縱火焚毀。三島以此事為材。主角是一位年輕僧人,體弱、口吃、內向。父親臨終之時送他往金閣寺,並教他金閣為美的象徵。後來他每天看金閣,戰亂前後,逐漸發現金閣之美。進大學後,他結識柏木(一個有X腳的殘障人士),並因他的緣故而與女人交溝,感到世界強烈的無力感。後來不能與母溝通,好友鶴川死去,與師父關係惡化,逐漸認真世界本質,後有焚寺之舉。三島由紀夫藉年輕僧人的驚天舉動,展現自己強烈的美學意識。在密集而精彩的的第一章中,我們已經可以對整部小說有概括的理解。結巴,是溝口最重要的特徵,同時隱喻其被世界所拒絕——如果世界是由語言秩序所構成,他的失語便是一種先天的被遺棄。然而他與《假面的告白》中的瘦弱男子不同,溝口深懂拒絕「拒絕」。在小說裡,這個結巴僧人最終所展現的不是自卑,而是一種來自「反抗的驕傲」。在《金閣寺》的第一章中,作者先寫的不是金閣寺的「悲劇」與「超然」之美,相反是屬於溝口的兩段往事插語,正是以這兩段插語,作為他驕傲的依據。

兩段插語:美與崇高的倒錯

第一段插語是關於溝口的中學前輩。在他唸中學的時候,五月的一天,就讀於舞鶴海軍機關學校的一個中學老前輩請假回母校。他擁有《金閣寺》裡罕見的年輕英雄形象:「曬得黝黑,從深戴的制帽帽舌下露出挺秀的鼻樑,從頭到腳都勃勃有生氣,一派英雄的氣概。23-24」他是軍人,而且英氣勃勃,因此深受同學歡迎,瞬間成為學校的中心,軍人的崇高,使溝口又羨慕之餘,妒忌更甚。溝口刻意不仰望他,並不以之為崇高,更在凝結了前輩的美的象徵的短劍上,深深地劃了兩三道難看的刀痕:把崇高醜化,毀滅的驕傲。

另外又想起了自己幼年的暗戀對象有為子。她年輕,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她是醫院的看護,後來與一位憲兵私通,有了他的孩子。溝口曾看見他們的秘通,慘被羞辱。後來溝口詛咒她,咒語靈驗,她被人追捕,更被迫背叛那憲兵。這時三島有這樣的一段描寫:「她的眼睛的後面存在他人的世界——也就是說,彷彿看見絕不讓我們獨自存在而主動地成為我們的同謀和見證人的他人的世界。他人必須死滅。為了我能夠真正面向太陽,世界必須死滅。30」現實世界,不容一個結巴、失語的人參與,然而又要強力的滲透至他本人的生命之中。要挑戰這種秩序和他人的眼光,便必須以毀滅作復仇。復仇前的決絕,化為有為子的臉:「有為子拒絕的臉:儘管這張不可思議的臉帶著新鮮而嬌嫩的色澤,但是成長在那裡已經停止,沐浴著不該沐浴的風和日光,突然暴露在本不屬於自己的世界的橫斷面上,畫出了美麗的木紋。只因為拒絕,它就被發落到這個世界上來……。32」有為子無寧是溝口對美的體察的幻影。這兩段插語被安排在溝口接觸金閣之前,相當重要的展示毀滅、反抗與美的關係。《金閣寺》的第八章(溝口決意焚寺的一章)裡說:「美……美的東西,對我來說,就是怨敵。」美,首先建基於不和諧——甚至是怨,之上。

反抗的姿態:站著的金鳳凰

因此,美本身實際上是存在於反抗的姿態之中。第一章三島花筆墨描寫金閣寺細緻又矛盾,充滿錯致意味的建築特色後,最後把焦點放在寺頂的金鳳凰上。他說:「這隻神秘的金鳥,不報時,也不振翅,無疑完全忘記自己是鳥兒了。但是看似不會飛,實際上這種看法是錯誤的。別的鳥兒在空間飛翔,而這隻金鳳凰則展開光燦燦的雙翅,永遠在時間中翱翔,時間拍打著它的雙翼。拍打了雙翼之後,向後方流逝了。因為是飛翔,鳳凰只要採取不動的姿勢,怒目而視,高舉雙翅,翻捲著鳥尾的羽毛,使勁地叉開金色的雙腳牢牢地站穩,這樣就夠了。38」站立的姿態,堅決的雄性的對抗精神,拆解了時間的洪流,相反以瞬間的,如烈火的燃燒,拒絕恒常與秩序,以盡力消解現實的悲劇。在毀滅美的過程之中,重新把美拾獲。在第八章中,三島說了毀滅的積極意義:「像人類那樣有能力致死的東西是不會根絕的,而像金閣那樣不滅的東西卻是可以消滅的。為甚麼人類竟沒有察覺這一點呢?我的獨創性是沒有甚麼可懷疑的。假如我把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指定為國寶的金閣燒燬,那是純粹的破壞,是無法挽回的破滅,那就是確實減輕人類創造美的總分量。」金閣寺作為日本戰後消失之中的傳統美的隱喻,在這裡有一定程度上的暗示。但更重要的應是這毀滅動機背後的哲學命題:即如人是耽美的生物,而美又是搖曳難捉、忽遠忽近,但卻不住擴散,它讓人嚮往之的同時卻背棄人類,倒不如以毀滅美的方式,去創造另一種的絕望之美。

欲望的背脊、骨的決心

在第十章中,作者終於全面理解金閣寺之美:「細部的美,其本身就充滿著不安。它儘管夢想著完整,卻不知道完結,被唆使去追尋另一種美、未知的美。於是預兆聯繫著預兆,一個一個不存在這裡的美的預兆,形成了金閣的主題。這種預兆,原來就是虛無的兆頭。虛無,原來就是這個美的結構。這些細部的美在未完成之時,各自都蘊含著虛無的預兆,木質結構尺寸比例精細而纖巧的這座建築物,就像瓔珞在風中飄蕩似的,在虛無的預感中戰慄。265」我們共懂追求美,聽到美的回響便信以為真;我們看到的只是欲望的背脊,一種以拒絕為真義的魅惑。而當我們不得不承認人應以美為生,在虛無、不安與戰慄裡,便以化為白骨的決心毀滅之。而這份決心,正是三島心中的男性的剛強之美。面對世界的桎梏,天生結巴,醜陋,體弱,母親貧賤,父親早夭,師父庸俗的一個瞬間,溝口或許正因為反抗而被懲罰。但文中最後卻一反三島對死亡迷戀的常態:「我心想,我要活下去。」展現出貫通全篇的強勁的反抗之力。焚燒,使三島美學得以確立並且圓滿起來,最後也讓自己和讀者看到了寂光——由寂靜的真理而發出的真智的光照。


註:
我讀的版本是,三島由紀夫著、唐月梅譯:《金閣寺》,台北:木馬文化,2002年。

20080827

盲點與盲點以外:讀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




有別於一般懸疑推理小說的格局,《嫌疑犯X的獻身》(下稱《X》)一開始便把命案的發生交待清楚;一位數學天才達摩石神為了自己心愛的人——鄰居花岡靖子,不惜為她隱瞞她錯手殺害自己的前夫一事。石神是一位數學天才。值得注意的是數學在小說中是「邏輯」和「計算」的象徵,是全書最重要的部分:石神為了所愛,不惜運用自己邏輯運算的才能,望自己所愛的人得到幸福。而這種舉動,卻恰恰與他所深信的理性、秩序相反,他的動機卻是絕對的感性:一廂情願為所愛得到幸福,不惜犧牲自己。

真相的層疊:真相以外的真相

我以為這書最有趣之處,在於真相的層疊:真相以外還有真相。在閱讀的過程裡,不論是書中主角,還是讀者,總會陷於一種貼近真相的幻覺之中:好像掌握了真相,然而從不,而且離真相很遠。作者一開始便把命案全盤托出,讀者一心以為石神運用自己的算計,製造煙幕,卻從不知道煙幕背後還有煙幕。然而更重要的是煙幕的始作俑者,自以為這場煙幕可以欺騙所有人,怎料最後欺騙的是他自己:他以為自己這樣做會令靖子永遠得到幸福,恰恰相反,靖子將深陷於無限的罪咎深淵之中,她的女兒美里承受不住「真相」的壓力,割脈自殺,靖子也無法與新的對象寫下「純愛譜」:人生之中,障眼之事無處不在,而計算與邏輯,正是障眼法之表表者,只是障眼背後的真相,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浮現,它在這時會告訴所有人,障眼法始終是障眼法。

盲點

「盲點」可以說是全書的中心詞。我們發現《X》的「解構」意味:一方面書中強調理性與計算,然而理性與計算卻是為不可理喻的感性服務,而且理性與感性一旦碰上,往往屈服其下(如他的好友湯川在理性上認為不應把真相告訴靖子,然而最後卻把之全盤托出);一方面我們欣賞男主角機關算盡的天才特質,然而他還是計不穿人性中不可計算的範圍:別人的感受。我們可以察看小說中最強烈的反差並不在於誰是兇手,或是整樁命案的真相,而是在於石神以為這樣做可以令別人幸福,最後倍增的卻是苦痛。在小說的最後部分,強烈地表現「計算」的崩潰:石神不住嘶吼,彷彿正要嘔出自己的靈魂。他錯算了靖子的感受,同樣錯算了自己的感受。這深刻地揭示了即使再聰明的天才也會陷入盲點之中,而這個盲點的揭示者是湯川——石神的天才同學。他之所以能把人生的「盲點」揭示出來,正是因為他身處局外,冷眼旁觀。換句話說,一旦人陷入其中(如在戀愛當中),盲點便會出現,這卻非人類的智慧所能穿越之物事。

瞞和騙

事情的始末,可以依賴邏輯推斷計算,然而愛從不能這樣。愛從一方轉到一方,總會有某程度上的變質,可是變了質,卻不會使愛變成非愛。從來沒有人保證愛可以令人天真快樂,愛的本質,本來就是充滿一定程度的痛苦和焦慮。如果說世界可以用理性和邏輯去理解,同樣世界會給與人類一處神秘的領域,讓人類在此逐步迷失或者沉醉。想到這點實在無法不愛書中的工藤先生,雖然在書中他所知的永遠不是真相的全部:他顯然是局外者,被瞞騙者,然而恰恰因為這種瞞和騙,他卻可以義無反顧的率性而為,大膽去愛,在計算與期許以外,找尋,從而獲得。

書名:《嫌疑犯X的獻身》
作者:東野圭吾
譯者:劉子倩
出版社:台北:獨步文化,2006年11月
頁數:349頁
本書獲2006年(第134屆)直木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