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920

忽然之間




忽然之間,雨下在窗子外面;忽然之間,公路輕軟得像羽毛。紅綠燈不再匆忙,地鐵不再只有沒有目的追逐。有時候,在某一點、某一刻,世界變得不一樣。這是我們對不變的人生,換上不同的解釋,像用了特效的鏡頭,遮掩世界那些卑微而叫人傷痛的地方。

身邊的長輩身體逐漸變壞,當堅強的生命不再茁壯,像一棵高大的松樹終究要倒下來。於是那些叫人微笑的美好日子和回憶,一下子都變成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們的身體上。當愛與痛變成正比,眼前的路頓時成了十字路口,抉擇,回頭,或者忘記所謂得與失,慢慢走下去。然而,有人,才有風景。

於是,我還是相信愛。

20120802

古城的天空





一座一座的古城被現代化的高樓大廈包圍了,這是時間的速度:總是以一片欣欣向榮的姿態,製造消失的藝術。遊西安,最大的感覺,就是時間不由人。不論是多聰明、多厲害的君王:秦始皇、漢武帝、武則天、唐玄宗,哪一個不是在欲望和妥協間生存?哪一個可以逃離那摧毀生命的大掌,不淹沒在洪流之中?

即使不是偉大的人物,也會陷入深深的憂鬱之中。美國學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追憶》中說,中國的文化就是墓誌銘文化,渴望被記得,害怕淹沒。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換句話說,是否留名,對生者而言,其實不能是虛浮的想像物而已。

俗世之中的人,面對父母、親愛的人,除了害怕生離死別以外,莫過於是虧欠。中國文化裏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字詞——恩情。諸葛亮為了報劉備的知遇之恩,不惜捨身北伐,為的是一個死者的夢想、信念;楊貴妃其實不過是平凡女子,可是因為政局時變,不得以死報皇恩,於是後世有所謂長生殿的超越陰陽的故事,在舞台上超越生死,也算是一種無力的安慰。對於愛你的人的期望,虧欠就往往如一層一層石泥般壓下來。日子久了,就彷如沉積岩,無法消解,連形狀亦非自決。

我喜歡看天空,變幻與永恒並存。不管你的心情是好是壞,它不會對你偏愛,也不會針對你。放晴的時候,你可以享受一下溫暖;白雲片片的時候,你可以感歎,好時光不留人。最考功夫的是下雨的時候,你得寄盼放晴的日子不遠,而自己又可以看到。

我害怕老,是把消失拉長的一個過程。父母的老、自己的老,都不好受,擁有是失去的起點。或許今天消失的過程,也是未來的美麗記憶,只是很快又想到:愈是美麗,愈是沉重。不過我還得學習,如何跳出這類憂鬱的漩渦,並說服自己,這不是一個滿是悲傷的人間。

20120727

安達摩露娃六度出戰奧運【下】:皇朝之餘暉




安達摩露娃之所以能六度出戰奧運,是因為本身的個人能力——穩定的進攻和一傳。然而除此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後繼無人。

對於排球員的培育,作為一個觀眾,很難理解當中的運作。表面上排球培育最好的國家,首推日本、南韓、泰國和中國等亞洲球隊。這論點基於一個簡單原則,就是看場上的新老交替是否成功便是了。俄羅斯隊實際上一個最最值得顧慮的是,後繼無人。這與她們主教練卡爾波利(kapol)淡出排球圈有關。

回顧歷史,一般而言一支球隊的換血短至1年長至10年。88年蘇聯女排為世界第一,名將如雲,當中為人熟悉的史美露娃和奧基安高要至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之後才完全退出俄羅斯國家隊。然而令人驚歎的是1998年一支比以往更全面,進攻力量更強的球隊橫空降世:二傳華斯莉斯卡亞,主攻歌迪娜和安達摩露娃,接應二傳蘇高洛娃,快攻手迪真高與莫洛佐娃成功磨合,當然當中不少球員在1992年至1996年已在國家隊沉浸,但更重要的一點是1998年是加莫娃入隊的一年,換句話說,卡爾波利擁有一套完備的新舊交替方略,對於新人作出適當的培育及機會。1998年加莫娃已在瑞士精英賽亮相,2000年的世界女排大獎賽更與歌迪娜交替出任正選。

我更佩服卡爾波利的一點是他的眼光。對於沒有潛質的球員,幾乎完全沒有出場的機會。1997年卡爾波利曾着意培育莎芳洛娃,然後棄用;而後來2006年意大利籍教練卡柏拉拉着意培育的莎芳洛娃、3號阿美洛娃、9號菲耶娃及15科舍列娃,全部都是卡爾波利的棄將。實際上15號科舍列娃在2010年世錦賽光芒萬丈,但殺球動作生硬,一傳尤差的缺點依然明顯。

卡爾波利至2004年離任對俄羅斯女排製造了根本性的影響。實際上2006年及2010年世錦賽冠軍的主力得分球員依然是卡爾波利一手培育的猛將,包括蘇高洛娃、加莫娃和歌迪娜。2008年北京奧運俄羅斯歷史性不入四強,歐錦賽失落金牌多年,都必須讓俄羅斯隊的教練醒悟:要拿冠軍,再不能單單依靠明星。

安達摩露娃穩健的一傳是教練召回她的原因。實際上安達摩露娃的一傳只屬中上,可見俄羅斯新人的基本技術相當不濟。今次安達摩露娃的回歸,作為觀眾當然欣喜,可是這正意味着:俄羅斯隊的前景並不樂觀。與此同時蘇高洛娃也是五度出戰奧運會,34歲的她曾揚言自己即使40歲也有心力和勇氣參與奧運。我們不得不為這類球員起敬。回首一看中國女排在奧運前夕紛紛自怨比賽太多、傷患處處,可謂相形見絀。

20120726

安達摩露娃六度出戰奧運【上】:向命運叩門




俄羅斯傳奇排球運動員安達摩露娃(Artamonova)以37歲高齡,第6度參與奧運會,成為了歷史上參賽次數最多的女子排球運動員。然而一眾女排球迷不禁被勾起傷痛回憶;而對女排發展不大清楚的觀眾也會設想或深究,除了球員本身的能力以外,這現象到底意味着甚麼?

世界冠軍的魅惑

女子排球運動與一眾運動一樣,也有高榮譽及低榮譽的比賽之分,當中以世界錦標賽及奧運會榮譽最高,如獲這兩項比賽和世界盃其中一項的冠軍,則被譽為曾獲得「世界冠軍」的球隊,而這三項比賽也被譽為女排「三大賽」。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俄羅斯天才運動員湧現,包括主攻手安達摩露娃、歌迪娜(Godina)、快攻手迪真高(Tichtchenko)及接應二傳蘇高洛娃(Sokolova)。然而這些球員擁上佳的能力卻同時背負着宿命,這體現於幾場重要賽事的落敗,包括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準決賽以1-3負於中國;1998年世界錦標賽準決賽以0-3負於中國。1999年及2000年俄羅斯隊如日方中,可是於1999年世界盃及2000年悉尼奧運會負於古巴。其中悉尼奧運會挫敗是安達摩露娃今天執意回歸的重要原因:俄羅斯隊在領先2局的情況下被古巴隊連追三局,賽後一向冷靜如冰雪的俄羅斯球員無不痛哭。

幾位重要隊友在2001年之後相繼離隊,2002年安達摩露娃以隊長身分衝擊世界錦標賽,可是在賽前一致被看好的情況之下在準決賽以2-3敗給美國,2004年因為傷病,已非安達摩露娃的時代,雅典奧運的失落,鏡頭都鎖定在兩位主攻手加莫娃和蘇高洛娃身上。2008年北京奧運因為球員與教練磨合問題,八強止步,以歷年最差成績告別北京。

失落與夢想相濡以沫

內地網民說安達摩露娃是俄羅斯有史以來最偉大球員,相信只會有少數球迷及球評家反對。安達摩露娃的確體現了俄羅斯女子排球運動員的精神:穩定的心理素質,嚴謹與紀律,充滿力量及霸道的打法。然而與她共同經歷創傷的蘇高洛娃及加莫娃已在2006年及2010年連續兩屆獲得了世界錦標賽的冠軍,而她的老戰友迪真高早已黯然離開國際排球場,只有她——安達摩露娃,彷彿依然堅定地拿着火把,向着如石般堅硬的命運之門,滿懷勇氣地呢叩門。

20120711

滿地青苔




老並沒有永恒的定義
然而如果不是太久
這裏不應該有滿地青苔
扭開水龍頭
瀉下死了多年的月光
窗框僅餘軀殼
鏽跡像死去的蟻屍
沒有水龍捲,也清楚知道
四面的白牆吸去了所有存活的臉龐
匙孔裏彷彿看到一雙等待開門的眼睛
卻已經乾掉,不懂眨動
彷彿聽到過份敏感的電話響鈴
但是一室沉靜僵硬,使不動的吊扇
要在老房子的中目視一切
記憶在青苔上滑動
草腥味道裏彷彿有湧動的細菌
光從外面而來溫柔地、不經意地
撞在地上。月曆的日期止住了
黑色的,像一個一個
無底而滿有回聲的洞
無法叫人想像
有人還躺在自己的床上
用自己的體溫養活自己

20120706

20120705

蕩

我們在城市的前面
船的後面
憂愁的左面
喜悅的右面
即便如此準確
依然不能發現自己


20120603

六月陽光

六月的陽光
——我的燦爛和哀愁
都可以一起
休息了嗎

20120513

這一片屬於你自己的草地





西區公園體育館附近,增添了藍球場、足球場,還有一大片草地,這是香港絕無僅有的一片面向維港的公共休憩用地。現改名為中山紀念公園。今天天氣朗清,偶有微風,看見一大片草地。一大群小朋友在自動灑水器間追逐、一邊走、一邊笑、一邊玩水。他們的童年應該在這樣的草地上渡過,而不是在補習社。只是看看小孩身邊的成人,外傭多而家長少。當然我沒有資格批評香港家長的對與錯。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如果父母和子女的記憶只有學東西、考名校,不論他們將來的成就有多高,他們的生命都是悲慘的。香港教育已有病態,過份的競爭和考核制度,抹殺了多少小孩的童年?將來他們會以甚麼價值觀面對自己的人生?

我們猶記得,《風箏》中的「精神的虐殺」,現在香港的「精神虐殺」直如瘟疫。今天走過這草地,《前赤壁賦》中的幾句文句在我的耳邊響起:「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在香港市區,這樣的自然之聲已經是絕無僅有。這自然不單是自然的景色,而是自然的人性、自然的笑聲。

笑得快樂,哭得痛快,香港的孩子,你不是為父母而活,不是為制度而活,你有你自己的選擇,你有你自己的方向。

20120423

離開

很想離開香港到另外一個地方工作,這一年,感覺香港好像發瘋一樣——飆狂的、神經質的、脆弱的,彷彿真的有一種末日情緒,在極深的憂楊和歡騰之間,迅速衰老。

朋友都知道我喜歡台北,台北有一種熱情,對文化藝術有一份尊重,可能這僅僅是因為我是一個過客,還未能感到她的痛處。然而走在街道上,至少沒有一種瘋狂的壓迫,途人彷彿踏着自己的節奏;至少,需要寧靜的時候,台北還有大量的咖啡室,不必排隊大門就為你而開;至少台北有受自己國民喜歡的書店,甚至你可以坐在地上,看書,一直地看書;很多很多小店,等候你去發掘她們的創意與熱心。

 我也喜歡北京,可是並不常去。北京給我一種洗淨沿華的感覺,既有歷史氛圍也有文化底蘊。北京人爽朗直接,對藝術追求有一份執意,有一份率性。可是這是多年前的印象了。個人善變,但時代更甚?不知現在的北京是何等光景? 

但是我捨不得。譬如家人的照顧、譬如朋友。然而近年的旅行,我掛念香港的程度愈來愈低,大概是在這個資訊爆炸、急劇求變的小都市,已經容不下一個人停下來享受寧靜的勇氣。很久沒有靜下來去喝一杯咖啡,甚至打開電腦寫下隨想。我們愈是困在自己小小的窩居之中,愈是想逃出去。大概我是在重新細想生命的意義。是的,我想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20120403

電車

風吹過來的時候,還有一點涼意,然而街上的人都慢慢轉穿夏裝。香港的春天並不明顯,然而歲月的年輪,又緩緩地、不急不忙地轉了一圈。搬離港島快一年,還是忘不了香港島的電車。晚上的時候,乘客不多,道路的車也不多,於是電車就穿梭在霓紅舞影之間,成為了城市裡一盞懷舊又流動的燈。

何時我可以像電車一樣,擁有自己的節奏又不脫序;何時我又可以像電車一樣,在有嚴重污染的現代都市裏,依然有膽色開一大片的窗。即使廣告鋪滿了它的身體,卻從不庸俗;即使身邊的車都像瘋了、像神經質一樣追趕着些甚麼,它悠然自得,彷彿不問世事,又默默行走。

它彷彿一直衰老着,但在某一點就停住了,就這樣駛進了永恒的微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