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樣說起呢?在台北最後的兩天,旅館無窗,喉嚨帶痛,晚上的時候咳得不停,還記得晚上咳得睡不了,打開電視,西班牙對德國,我睡在密室裡,痛苦和喜悅都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那房間,太黑太靜。
畢竟身在城市,大概我還可以求救而不至孤立無助。回到香港,喉嚨發炎還沒有完全康復便出發湖南。從來沒有帶病旅行,只有一旅行便病好的經驗。記得我要斷斷續續的坐大巴高鐵,從香港到長沙,經歷近八小時舟車勞頓。到了長沙又要坐四小時的車到張家界。在張家界那天從早上一直走,行山觀景近十小時,幸好中途有短暫的午後時間,而且天氣尚好。晚上的時候,我擠在小小的帳篷裡,看中國雜技人表演。母親害怕我得到肺炎,不時看我。畢竟在湖南要是發燒暈倒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我感覺我的身體還可以支撐着,只是晚上的時候咳得厲害,大概不知道氣管已經受到感染。
父母的關懷是合理的,小時候得過肺炎,燒至104度,已到頻死邊緣;後來知道有先天性的哮喘,童年終日在診所吸帶有藥粉的氧氣。我的氣管自小不好因此每當氣管出現問題,便很難痊癒。記得每當在診所感到呼吸困難,便要到登記處與診症室之間的小通道帶着氧氣罩幫助呼吸,還記得我看到別的家長和小朋友,向我寄以狐疑和些微同情的眼光。我也習慣了覺得不算甚麼。長大了哮喘算是痊癒,才感覺苦了父母,到今天和他們到湖南旅行,還要他們擔心照顧,實在是很慚愧。被照顧的滋味並不好受。誰願躺在床上甚麼都做不了儼如廢人?誰願叫關愛自己的人擔心?但畢竟人總會老,總會病,這是人生最悲傷的事——感到自己所擁有的逐漸消逝敗壞而且無能為力。張國榮患上抑鬱症以後,不是唱了一首叫人放開援手的《玻璃之情》麼?愛的重量不是人人可以承受。
這個七月,我來回診所多遍,正如Susan Sontag所說,疾病把人分在兩邊:健康王國和疾病王國。這分類看似簡單,卻是最精準的分析。診所裡不是醫護人員就是病人,病人總是被分類、被分隔、被檢查、被指令而且無從反抗。病人從來沒有權力要求更多的了解,也沒有權力要求被尊重。沙士以後,醫院診所更加變得神經質,我拿着載了痰的小瓶子去化驗,他們敬而遠之,彷彿連向我解釋瓶子放在何處都感到害怕,彷彿不得以用最少的時間去「處理」我——我們誰都會走上這條路,檢查、化驗、治療、老去、等待……。我們總會從健康王國走到另一邊,因為要別人的扶助而失去尊嚴和自信。
這年已經過了一半,窗外不知躲在何處的蟬還在叫着,記得我在診所等候的時候,窗外突然下了一場驟雨,但診所裡的人沒有驚訝,連無聊地感嘆天氣無常都沒有。他們只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電視,電視正播放着關於營養標籤的短劇,劇中人故作輕鬆的臉容與臉容遲滯的觀眾,形成尖刻而無力的對照。
20100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