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213

亞熱帶公路

【本詩刊《明報》2011年2月13日】




汽車拉起最長的光
亞熱帶的路燈下
路邊有很多已遺失的臉譜
在流動的車窗裏
重現、擦肩而過、閃躲、再重現
連同被風剪碎的音樂
妄想走進夜晚

馬達前進,時針卻靜止了
黃昏掛着不懂時宜的早星
它在遙遠的南方
還是北方?天空深處
有一種黃色微微衰老了
眼睛總是敏捷如蜥蝪的舌
方向盤失去了它的預感

倒後鏡裡
被拉長的臉掛在臉上
汽車穩定無震
像某一年的冬夜
我看到被封鎖的左耳
玻璃上不懂蒸發的水點
像被頭髮蓋着的疤痕,被風掀起
空氣裡長出一片吸音的黑色森林
車窗外吹來冷尖的刮面的風
臉是最脆弱的帆

沒有休止
沒有記憶的路燈,滑過我們的身體
我們像一尾魚,沒有知覺地游下去
就背着這個森林
沉下去,以被冰封的瞳孔
見證公路上最長的光漸漸凝固
潛進深海,捨棄背上的重量
讓我們的手腳退化成鰭
同時,讓我們的耳朵
一片一片地,丟失

20110206

20110212

怎可洩氣

【一】
一位少年拿了看更給他的瑞士糖,靦腆地、甜甜地笑了,還在升降機拆來吃;立刻不禁概嘆:我已不在那滿足於一粒糖的年紀了。可是應該慶幸,我還在那看到別人微笑而感到快樂、世界美好的階段。今天的天氣其實不錯呢。

【二】
害怕地鐵,是因為擠迫和碰撞。為甚麼總有人因要搶位子而把我撞開?為甚麼那婦人把一袋生菜擱在我的手臂上但毫無意識?為甚麼那大陸人和我僅有五厘米的距離,還口沫橫飛地談電話?——後來我聽到一個爸爸,戰戰兢兢地向他兩個她女兒說爛gag:妳們猜猜有沒有人叫joe,姓高?雖然我笑了,他兩個女兒,還是靜靜地坐着。

【三】
不喜歡觀塘區,嘈雜、骯髒,我工作路經宜安街街市,蟑螂橫行,而且車子得多,紅van凶狠。我上學的時候,往往要走一道很長很長的樓梯,樓梯的中間有一小段相對較長的緩衝地帶,那裡有一個小小的不鏽鋼碗子,原來有好心人在這裡餵流浪貓呢。有一天我上了巴士,正想拍八達通卡之際,一位婦人匆匆走上車,拍了我一下:你掉了錢呢!謝謝。我那時在觀塘。

【四】
我要學習發掘生活的美好嗎?是因為我洩氣太久了嗎?


【五】

20110210

小芙蓉


有朋友或許知道,我是TVB劇集粉絲,我是庸俗的人。我喜歡看TVB那些重重複複的橋段,就像走進冷巷逃跑的時候,總可以推倒一些雜物阻延追捕。笨得可愛。想深一層,常常聽到:嘩,真係似足電視劇。橋段之所以多年不滅,多多少少有點真實。不過,真正的現實,太激盪了,怎像電視劇般叫人安慰?第一男女主角總可以來個大團圓,失婚婦人可以忘記瘡疤原諒前夫,沒有道德的「有錢佬」一定「比天收」,有沒有想過,tvb的世界,其實是天堂?

新年假期,我「翻煲」了兩套劇:《大鬧廣昌隆》和《老友鬼鬼》——是的,兩套也是鬼故事,是湊巧。我猶愛前者,雖然橋段是抄《胭脂扣》,可是電視劇是溫柔的,《胭脂扣》裡如花等不到她的十二少,重回陽間,卻看見鐵一般的負情事實,連做夢的機會都不給她,李碧華絕情啊。那及上小芙蓉(周海媚飾),最後知道自己的死因,還有一個永不負她的三哥(林家棟飾)。迷惘之間又有好友達夫(陳啓泰飾),義無反顧地幫助她,即使成了鬼,也陪伴左右。地府更是溫暖世界,親人都在,做了鬼還有法力,那些所謂十八層地獄和永不超生的陰霾從未出現。鬼故事都是浪漫的,一般都是情未了,不甘投胎,便偷偷走回陽間,那怕是要看一看心上人而已。「似是故人來」,窗簾飛動,是多麼美好的想像呢?人死了,就是怕輕輕的走了,甚麼都沒有,意識、記憶、情感一併灰飛煙滅,我不怕鬼,因為鬼證實了人死了還有一個去處,鬼故事是給人的最大安慰。是庸俗,但是暖。

《老友鬼鬼》年代更久遠一點,是溫兆倫年代,自然意識上會更大膽一點,雖然是喜劇,但地府也有酷刑,也有惡霸,大量吸煙鏡頭,也夠懷緬。又想到《大時代》式的震撼,現在的香港,經不起這種震撼,當然是因為那些全程監控的「直升機家長」。大概《大鬧廣昌隆》也應該會被禁播,它會負上:「美化死後世界而推高自殺率」的罪名,小芙蓉,還是留在陰間比較安全。

(看看海報?真是老土得要命,哈哈!)

20110209

他一個人

他突然喜歡一個人。
一個人看戲,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坐在房子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書店。
當然他其實是很怕一個人的,譬如他會想念他的家人和朋友。
然而他突然喜歡一個人。
一個人看戲,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坐在房子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書店。
當然他是很怕人去騷擾他。
他,不想愛人,因為他可以給予的光,僅僅是MAX 7W的燈光。
他害怕別人愛他,因為他很累了,有時他只喜歡他的床。
只喜歡任性地,做自己的想做的事。
但總比那些常常滿口愛、滿口喜歡自己生活的人
比那些終日說自己是最忙碌的人
來得坦誠。他不喜歡跟那些人相處
是啊,每個人都是自私的。
也是,可悲的。
他知道,他並不罕有。
只是他也懶得跟其他人寒暄
於是他突然喜歡一個人。
一個人看戲,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坐在房子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書店。

20110202

點起晚燈


這裡,是荒廢了。

但每天,這裡也有一些點擊率,實在很感激,在甚麼都沒有寫的情況下,還有人會來這裡。然而我其實,有不少話想說的。


突然十年便過去,近來真的感到很疲累,疲累的並不是因為工作的倉急,而是一種來自遲滯的人生氣氛。我常羨慕我的學生,年紀小,還可以選擇當一個怎樣的自己,到了一定的年紀,人便要學懂折衷,資質命運性情,自己的路漸漸成形。有時幾乎可以斬釘截鐵的說:我不是這種人,並不是有了自我,而是「自己」可以改變的容度,已經漸漸縮小了。

小時候當然有夢想,夢想自己可以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曾急於為未來準備,卻從來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在平行的彼岸,無法觸及,彷彿畫在流水上的倒映,善變難懂,即使成為了流水上的自己,下一秒,那個自己又會變臉——不是旗在動,是心在動。你你我我,又有誰可以例外?

也得感慨,我們曾天真的以為自己可以輕易地擁有一些甚麼,譬如天冷的時候,買一個暖爐。我突然感到,我並不是擁有一個暖爐,而是擁有了對寒冷的感知。擁有是失去的開始,真正的擁有,是在從失去的陰影下尋找、拾獲。這是困難的,我們到頭來,手裡可能連一少撮沙也沒有——沙可以看到世界,渺小的沙塵輕飄。

然而在急忙的時針分針間,總有時間可以看一下天空。有時它被塗上一層灰、有時它被大廈剪碎,有時無意間發現天空很藍,便特別記得——怎樣也是那片天,曾經拋上無數願望、具深度的那片天空。這是應該快樂的,因為有些關懷,我已經確切地感受到,有些相遇,的確屬於美好,真正的擁有,必帶感激。我要懂得放慢腳步,僅是行走,看看風景,如此而已。

點起晚燈,不會再吝嗇這一句:新年快樂。

20101220

抄書

振保抱著胳膊伏在欄杆上,樓下一輛煌煌點著燈的電車停在門首,許多人上去下來,一車的燈,又開走了。街上靜盪盪衹剩下公寓下層牛肉莊的燈光。風吹著兩片落葉蹋啦蹋啦仿佛沒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這世界上有那麼許多人,可是他們不能陪著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靜,還有無論何時,衹要是生死關頭,深的暗的所在,那時候衹能有一個真心愛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并沒有分明地這樣想著,衹覺得一陣凄惶。
——《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愛玲

怎麼說呢,想寫點甚麼又寫不到甚麼的時候,便喜歡把自己喜歡的段落抄一次,便彷彿能夠理所當然地睡去,當然夢還是紛擾而無傷大雅的,明天天明的時候,我又是另一個人。

20101207

背包


記得和學生旅行的時候,看着她們大大的背包,背包裡有她們的母親悉心為她們弄的食物:簡單的火腿治、鹵水雞翼、菠蘿腸仔。小小的膠盒和保暖壺,一個一個整齊地排列在石桌上——其實都不大管用。食物微冷,但還未變壞。小小的水點在蓋子上等待墜落。我想起小時候我和家人去海洋公園,因為公園裡的食物昂貴,母親都會弄一些簡單的食物,火腿三文治和鹵水雞腿,便成為了世間上最好吃的食物。我依稀記得,我們走得累時,便坐在花糟的旁邊,從背包裡拿出已被太陽曬得熱暖的食物——已經不大新鮮,但卻有味道,那天我們在南區的山上,天空應該很藍、風應該很清涼——當然這些都不過是我的回塑。

時間與空間恰巧碰上的一點,成為了回憶世界裡最美麗的一扇窗。母親現在當然還可以和我去野餐,父親還可以與我一起去海洋公園,然而環境不同了、心態不同了。人生是一條善變的河,永未止息,幻像般的倒影,有一張不知所措的臉,是的,我軟弱而微小。

在外租了一個小空間,是因為人長大了,確實是需要一個只屬於自己的空間。無法不去想像,父母會覺得自己提供的不夠好,於是我才會找一處新地方。實際上父母對我的照顧實在妥善得很,卻又彷彿沒法說服他們。這些情緒卻逐漸成為一個大大的背包,我不可以辜負他們,源自虧欠的恐懼,甚至比死亡更強烈,感情上的傷害是恐怖的利器,無法復原的疤痕會帶到下一世嗎?我是一個不稱職的兒子。

時間與空間碰上一的一點還在,每當我回家,母親的燒的餸菜一天比一天多,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就是母親燒的菜——然而有甜也有點酸。我們無法不離開父母的懷抱,不是感情變質,而是時間逐漸把我們拉開了。我們只可以在回憶的世界,在「曾經」中尋找快樂,好好封存——我感到惘然,因為我們可以做的,僅就是找一個折衷的辦法。

今天的天空很藍,風涼,今天,不是應該惆悵的日子。我吸一口氣,只可以深深的,吸一口氣,背着我應該要背負的,繼續前行。

20101121

但還好




十一月,很繁忙的月份,營營役役,工作、乘車、講課,很累很累,差點便忘了自己。

但還好。

在這段時間裡我更喜歡看書,即使看的量比較少,但卻比之前更享受了。譬如無意中看到鍾玲玲的〈兒子和雞〉,急不及等地向同學分享。備課的時候,決定加入白先勇的〈樹猶如此〉。看,只有中文老師可以這麼自由任性地跟別人分享閱讀心得吧——學生怎也不能跑掉,這是一種福氣。

是很快樂的經驗,當你自己讀得心震神盪的時候,學生好像沒有甚麼反應,課後卻有零星的同學說想看更多類似的散文,我很高興,但卻因為平日的工作太繁瑣的關係,我沒辦法做跟進工作,是遺憾,也是虧欠了他們。如果把那些練習朗誦、收回條、教自我管理的時間都變成了分享和討論文學的時間,大概課堂會變得更有意義,或者說,更有色彩。

我應該還沒有忘掉自己吧,但其實有時心中沒有自己也無妨,至少要有一少撮空間留給文字——別人的世界,深邃的靈魂之眼,彷彿在微光的洞穴裡,跳着快要忘形的舞。

20101103

《告白》:僅作為一種叩問的姿態




森口悠子在黑板上尖刻地寫了一個「命」字,我們不妨將之拆開為三個字「人」、「一」、「叩」去理解

「一人」:回音不被需要

把不想說的事,一口氣以自己的方式讀出來——沒有回應的必要、沒有說服的必要,是為「告白」。然而與其說告白是一種單向的唸咒式敘述,不如說是一種沒有寄望任何回音的叩問——「獨自進行」是告白的重要形式。告白是一種向外人呈視壓抑已久的內心——陰暗的內心,是衝破了底線的反撲。電影從松隆子飾演的森口老師的告白開展,及後結構整齊而環環相扣,一場告白緊接一場告白——人心是無底深淵,故事裡總有故事,說完了,卻沒有換來甚麼。在告白這過程間,聽和說都是單向的,彼此無須明白,卻相互依存——只為見證。女教師森口悠子、學生兼兇手的渡邊修哉和下村直樹,最後都把心底的創傷一一向觀眾訴說,告白的儀式得已完成,然而創傷之連鎖的波濤並沒有因此而被撫平,相反,創傷、復仇、啜泣環環相扣,一如海嘯淹沒所有複雜的情感、責任和法律。事實終歸是事實,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復仇義無反顧,然而,逝去的人並沒有因此復活,創傷者心裡的繩結被勒得更緊。原來,告白並不是出口,只是單純的以說作為呈示已被掏空的空靈狀態。

「叩問」;僅作為一種姿態

命,究竟誰主理命運?控訴是電影的主調,為甚麼我要承受這一種創傷?三位主角的經歷同樣以「母親」為核心,我們不禁感到一種孕育生命者的嚴峻質疑——帶我來這個世界的上帝或母親,為何我們要承受無法彌補的痛苦。苦,成為了人間的秩序,我們必須活在這秩序裡,無從反抗。這是文學、電影常探討的主題,然而我認為告白的高級之處在於劇中人的叩問從來沒有要求換來認同,這是一種絕冷的態度,是對世界既有秩序報以冷眼凝視的一種姿態。

「命」:當憂傷已佔據我們的眼睛

只是人類在這秩序之外,繼續建造另一秩序:良好的生命價值觀。寺田良輝的出現,是導演對現時教育理念的作出的最大諷刺。我們總把少年的內心簡單化,並用自以為可以有力量改變學生的信念,鼓勵活在黑暗之中的學生,卻從未知道學生內心的故事、及複雜的思緒以糾纏難解。《告白》對於人性弱點的刻劃、人際關係的觀察可謂極之深刻,只是實在難以明白,為何導演和作者會義無反顧地向觀眾和讀者呈示這個冰冷世界:愛成為了恨的基礎、恨成為了社會的唯一情感,以控訴證明自己的存在和不滿。天空沒有流星、沒有藍天,只有鐵一般的透明的秩序,我們只能不知不覺地、無從選擇地在上面行走——我們總是走錯了方向,而彷彿總有一種無形的誤導的聲音,引領着我們向錯誤的方向走去,或許這就是命:創傷、錯誤、哭、問……不斷循環並無了期。

2010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