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15

雜物先生


。或許真的有這一種店,寄賣的店。

。這種店不是換錢,是換一個遺忘的機會。

。要寄賣的不是籃球、烏龜、情信和枯草,而是一種失落,渴望遺忘或者拒絕遺忘。人就是這樣的一種生物,總喜歡擺出拒絕的姿態,然後默默接受。

。倔強又軟弱,這總我讓我想起自殺的鯨。

。流年似水,的確如此,25歲的時候,有前輩說我的詩作滄桑早衰,其實那是青春,說愁說憂傷,是我近年最不敢做的事。

。於是發現,真的老了。

。譬如害怕孤單,但孤單愈近。譬如喜歡一些謊言,像有一陣輕聲絮語:天長地久還在。而我可以毫不猶疑地深信着。

。我的雜物也有不少,可以拿些甚麼去寄賣?那些物件都很單薄,其實沒有甚麼回憶,或者忘了。

。浸大的同學訪問我,原來我最喜歡的顏色是透明,通透但無力。

。或許真的有寄賣的店,但我不會去。

。和朋友說起,我最害怕的病是腦退化症。人生在世,我們還有甚麼東西可以憑藉呢?有甚麼可以恒久的呢?不過是回憶,你連回憶都拿走,這是造物者最大的毒咒。

。那我們,還憑甚麼相認?

。我羨慕那些寄賣的人,賣的東西愈多,他/她的記憶愈多。

。所以,寄賣了,店還在,就記得拿回你的東西。

20111206

回家







一杯熱飲
下糖
捧在手裡
吸一口氣
下糖
躺下

沙發
微黃的牆壁
燈罩
又再積塵

房子
是一個
挖得太深的
防空洞

音樂
緩緩張開
像在結一個蛛網
傭懶飼養麻醉

相框老了
相裡的風景
走得更遠

窗外
黃昏無雲
天空
還是
太寬闊

20111206

20111118

依然是我和我的隨身聽

依然是我和我的隨身聽



下雨。街燈。台北。

路人。樹。店。

捷運。電梯。善導寺。

音樂。流淌。傘。



燈滅。拐彎。旅行箱。夢。

陌生。名字。陳列。書架。

記憶。年份。雜碎。聲音。



旋律。節奏。出口。

愛。床。浴室。

透明。上線。外面。



迷路。早餐。

數字。徘徊。

20111103

灰紫色

這種感覺又出現了,即使旅行遁走也無法掌握,那內心裡不知從何而生的一層深深的灰紫色。

〈渡假〉

小屋。白色。

單車吹出熱風

鬆弛的日子

怠慢地死亡



如果有風鈴

就掛起它

如果有唱機

就讓它填滿房子



拉開陽台的玻璃門

打開摺疊的太陽椅

把濕透的襯衣晾起

風乾的時光,不懂歸途



夜深了。叢林養著

欲望的聲音。燈塔在遠方

正急不及待地

閃起幻覺的顏色



讓行李沉默

讓風吹起相片的碎屑

在木地板上跳舞

關上門窗,讓裂聲跌撞不息



碼頭明天又有新的人群

他們會撐著那熟悉的

叫人憂愁的傘

把陌生擋在外面



20090727
此詩收錄在我的詩集《而我們行走》裡。

20111027

那些年其實已經不在了:看《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很多藝術家的第一部作品都有強烈的自傳性質。九把刀把自身的青春戀愛經驗搬上銀幕,感動了在台灣成長的「已青春」一代,在隔岸的香港又能否引起廣大共鳴?

電影裡的男主角被徹底美化了,除了外表討好以外,更重要的是一切被教育界定義為「壞學生」的標準,在電影裡都變成了美麗的青春符號。不讀書的幼稚男生,否定學習對人生的影響、承受體罰反而成為了思想解放的路徑。為了女孩子而讀書,成績進步,一反學校所信奉的「戀愛會令學業退步」的「金科玉律」。最後男女主角經歷了聯考和大地震,不知不覺間,瞹昧的情感發酵了,不論是變壞變甜或者變酸,味道變了是鐵一般的事實,昔日的友情要長埋心底,男主角的痴情形象徹底的「被確立」了。

那麼這電影之所以會有兩極反應,大概是究竟觀眾面對這種自傳性味道甚濃的電影,有沒有意識到當中的「改造成分」。有觀眾可以把之成為打開昔日青春之門的舊鑰匙,一切被裹上淡黃色的膠,瑕疵都變成了美麗的痕跡;有觀眾可以重新回望自己的青蔥歲月,細想下發現自己年青時原來只會讀書,蒼白一片,於是緬懷一個已經遠去了、可以發生很多事,又甚麼都沒有發生的年代,一臉惋惜;也有觀眾有感九把刀把自己改造成深情情聖而忿忿不平,脫俗浪漫的純愛譜原來只是一塊薄薄的布,被掀起之後,不過是庸俗的商場計算,「那些年」,其實已經不在了。

姑勿論如何,我認為電影的最大看點,還在於舒徐的敘事節奏,還有一連串已逐漸成為台灣品牌的天燈、鐵路和單車所串連的鄉郊情懷。畢竟作為一個生活在緊張都市的香港人,大概知道在鐵路上漫步,在月台上靜靜想念一個人也算是不可實現的浪漫想像。電影也成功開放一個讓讀者進入的系統,劇情不算獨特反而造就了一種親切氛圍。即使一切計算實在着跡、那些所謂警句略顯生硬刻意,這電影也可算是一套可以讓人徒勞無功地思考一下人生的電影。

20111022

你就是一個煩人

只怕,還未大徹大悟。

我們都聽過這樣的一個故事,來,去麥田找一棵最美的小麥,欲望落空,到頭來要訓勉世人:世上並沒有最好,然而,是誰叫我走進去,作選擇、作比較?

一棵小麥,我再看不見廣大的天空,啊,天空外的雲與星,今生,我與你們無緣。

如果我只有今生,就是說,這些美麗的事物,我只可看而不可得,這是不是一種懲罰?

舟上的水蓮的影子,遠處月光的光波,通通都是想像。

我活在石屎都市中,在像沙甸魚群般密集的人群裡穿梭,誰消失了?誰進入了你的世界又偷走了?誰人你為他/她打開大門,卻看也不看就走掉了?

這其實並不可悲,可悲的事,從來都是關乎最親愛的人,擁有是失去的開始,升得愈高,跌得愈痛。

你這個人,很煩,我跟自己說,你這個人,很煩。

20111009

在唱不出那樣的歌曲


這是近三十歲的感悟,時間的確會讓人成長,世界的確有時會變得不一樣。

小時候,只要能夠吃到麥當勞就能樂透半天了。最開心的童年回憶是父母帶我到荔園去,那些簡單又粗糙的機動遊戲,那「掉香口膠」的白色瓷磚,還有那不消幾秒就轉了一圈的叮叮船。當然我最喜歡是大象天奴,當然我也看不到牠的腳被綁上鐵鏈。

我感到悵惘,是因為我無法回到那時的時光裡去,我永遠也不能回到那樣的心境裡。

唸書的時候,無論多難的問題也有答案,但成長以後呢?有很多人和事是沒有答案的;唸書的時候只有會考和高考,但原來成長以後,大大小小不同的考試更難誇過去。

如果可以給你選擇,你會選擇長大嗎?

我還是會答是:即使這個世界千瘡百孔,但成長過後,才是你自己的世界。沒有人說自己的世界是保證快樂的,沒有人說自己的世界保證自由,也沒有人告訴你未來一定會更好。然而,這是你的。

是的,再唱不出那些純真的歌曲;是的,再沒有純粹讓人快樂的風景了。是的,灰色已經穩健地佔據了我心一隅;是的,再沒有讓我感到絕對悠然的草地了。

但大抵有些讓我快樂的事會繼續發生嗎?但大概有一些更美麗的夢想在等待着我嗎?我漸漸遠離了光,但答案卻逐漸明晰了。

我又想起《火鳥》的一句歌詞:「你也痛醒請做證。」你來當我的證人好嗎?謝謝你,親愛的。

20110929

敲醒文字的靈魂——讀西西的〈店鋪〉



在中學會考舊課程中,只有兩篇文章屬香港文學,一為黃國彬的〈聽陳蕾士的琴箏〉,一為西西的〈店鋪〉。今天課程已經改了,但這些文章依然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還在當會考生的時候,我喜歡前者,大概是被那些虛無的意象吸引,有時愈難明白的詞與句,反而最能吸引學生,對於平實樸素的〈店鋪〉,自然是沒有好感,加上那時對上環一帶並不熟悉,自然覺得遙遠而陌生。

然而閱讀文學作品與科普作品的最大分別,是前者在不同的年紀看會有不同的感受,相反後者是知識,看過一遍便夠了。從這個角度看,真正的文學作品,是不死的,讀者不會忘記,只會重看。現在讀來〈店鋪〉當然深刻得多。我們且看首段:

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充滿傳奇的色彩,我們決定去看看它們。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裏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以及季節使它們不斷變更的陳設。然後,我們轉入曲折的小巷,在陌生但感覺親切的樓房底下到處找尋。

讀這一段的時候,我們很容易被「新舊對比」搶去了我們的視線,古老有趣的店鋪和新的以玻璃窗櫥作飾的新店作了對比,然而我認為這一段的關鍵不在對比,而在「找尋」:原來城市裡有很多東西等待我們去發現,這些東西很容易被忽略。這些東西雖然古舊,但在年青人眼中,何嘗不是既陌生又新奇?這些東西就是古老的店鋪、店鋪裡的東西和店鋪名字背後的故事。於是,整篇文章,其實是「尋寶」。原來要尋寶,毋須穿越深林瀑布、毋須開山劈石,原來寶藏就在我們的四周,於是一種「親切」的感覺油然而生。西西帶領我們遊走老街,像一位興意盎然的小孩子。最後她對我們說:

當大街上林立著百貨公司和超級市場,我們會從巨大玻璃的反映中看見一些古老而有趣、充滿民族色彩的店鋪在逐漸消隱。那麼多的店:涼茶鋪、雜貨店、理髮店、茶樓。舊書攤、棺材店、彈棉花的繡莊、切麵條的小食館、荳漿鋪子,每一間店都是一個故事。這些店,只要細心去看,可以消磨許多個愉快的下午。如果有時間,我們希望能夠到每一條橫街去逛,就看每一間店,店內的每一個角落以及角落裏的每隻小碗,甚至碗上的一抹灰塵。灰塵也值得細心觀看。正如一位拉丁美洲的小說家這樣說過:萬物自有生命,只消喚醒它們的靈魂。

我們的靈魂在哪裡?

這段文字發人深省,西西解釋了保育為何重要。都市人總以為建設等於進步,卻從不知道建設可以是退步:建設讓我們忘了人們奮鬥的可能、忘掉了民眾苦心經營的汗水,更重要是忘掉了個性的發展。每間店鋪因為它的歷史而展現了不同的個性,且看名牌店林立的大商場千篇一律,我們又如何在複製的環境中細讀關乎人心的故事?在企業壟斷的大環境下,小市民又如何可以創建自己的事業?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們都成為了品牌的勞樸,且甘心去當這樣的勞樸。

除此以外,西西還教導我們要發掘事物的靈魂:「萬物自有生命,只消喚醒它們的靈魂。」是的,死物有情,凡物都有人味,我們只要細看一下,物件上面的時光的痕跡,加上想像與追尋,並不難發現城市裡那些隱藏了的絮語,原來是十分動聽的音樂——那就是它們的靈魂。

描寫過後的提升

在寫作上,〈店鋪〉也給我們很深的啓發,在讀這篇文章時,我們知道作者用了不同的手法好讓景物如臨讀者眼前:細描、白描、多感官描寫、定點描寫、步移等等,但原來一篇文章也有靈魂,那就是中心思想,〈店鋪〉的中心思想,在於「喚醒」兩字,作者希望讀者,可以透過步行細看,發現城市中那些快要消逝的事物的珍貴價值,一方面是對古舊事物及本土文化的欣賞,與此同時希望讀者別忘掉自己那可以探索靈魂的眼睛,勿被都市化麻醉自己的神經。因此描寫具體能令景物活現,但要讓人感受深刻,就必須在描寫以後,抒發感情或闡揚感悟,不然文章便會失卻靈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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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店鋪 西西

那些古老而有趣的店鋪,充滿傳奇的色彩,我們決定去看看它們。我們步過那些寬闊的玻璃窗櫥,裏面有光線柔和協調的照明,以及季節使它們不斷變更的陳設。然後,我們轉入曲折的小巷,在陌生但感覺親切的樓房底下到處找尋。

  偏僻的小街上,電車的鈴聲遠了。我們聽見殼拓殼拓的木頭車搖過。街道的角落,隨意堆放著層疊的空籮和廢棄的紙盒,牆邊靠著擔挑和繩,偶然有一輛人力車泊在行人道上打盹。在這些街道上,肩上搭著布條的苦力蹲著進食,穿圍裙的婦人在捲煙,果攤上撐著雨傘,一名和尚提著一束白菜走過。

  街道是狹窄的,道路烏黑而且潮濕。道旁的建築物顯示出年代的風霜,在樓板和泥牆之間,古老的傳統在逐漸消失。是電梯的發明,使這些屋子提早老去。

  我們看見許多店,沒有一間相同,它們共同生存在一條街上,成為一種秩序。許多類型相似的店喜歡群居在一起,彷彿它們本來就是同鄉;但有些店有不同的鄰居,它們顯然已經結識了不少籍貫相異的朋友。

  這邊的一列店陰暗而神祕,敞著一道道長條子的門縫,看得見裏面擺著鑲雲石的酸枝扶手靠背椅,牆上懸著對聯和畫屏,花梨木的几上擱著瓶花。窗框上的花飾,是當年流行的新藝術圖案,轉瞬間卻是另一世紀了。

  那邊的一間籐器店是開朗的,它正如花朵般展散著無數的冠辮:門前放著木箱和竹籮,門邊倚著小矮凳、竹掃帚,門沿上掛著燈盞也似的籐籃。我們都喜歡這店,它不但富於店的奇異風采,還令我們想起,這些籮和籃、竹器和籐器,都用手逐個編織而成,它們本來就是一種美麗的民間藝術。

  我們一面看店的外貌,一面追究它們的內容。藥材鋪裏有極多的抽屜和矮胖的瓶,瓶上的名字如果編排起來,就像一部古典的簡冊了。一間玻璃鏡業店,除了鏡子、藥箱、魚缸外,還陳列著點金的彩釉彌陀佛和福祿壽三星。檀香鋪子裏有金銀箔紙、朱漆的木魚和垂著流蘇的雕刻珠串。而茶葉鋪,裏面有細緻精巧的陶壺。

  我們說,如果閉上眼睛,也能夠分辨店鋪的性質。整條街的氣味幾乎是混合在一起的,但走到適當的距離時,就可以辨別出那一間店是那一類了。臘鴨店是油油的。南北杏、甜百合是香草味的。檀香反而像藥。麵粉有水餃的氣味。酒、紫菜、地拖、書本、肥皂,都有自己特別的氣味。甚至玻璃,也好像使我們想起海灘。

  我們不但喜歡這些店的形態和顏色,還喜歡店內容器的模樣。像那些酒曇,用竹篾箍著,封了口,糊著封條。忽然想起水滸人物來了:先來四兩白乾哪。那些麵粉袋,上面印著枝葉茂盛的樹和菜蔬,可以縫一件舒適的布衫哩。

  有時,我們仰望店鋪的上層,一間古董店的二樓上排著一列白瓷花瓶,還有西藏青的獅子。店鋪的樓上,朝上數,數幾層就是屋頂,旗桿和年號告訴我們樓宇的歷史。有些牆剝落了,透出內層的紅磚,都變作曬乾了的橘子皮色。一座已經拆卸的樓房,現在正以木條支撐著。大片的草蓆,圍著工場的高欄,裏面是起重機的鐵鏈和樞軸在轉動。還不曾開始打樁的空地上,低陷的泥洞裏長滿了荒蕪的牛尾羊。

  有些店鋪開設在簡陋搭就的木棚裏,屋頂是石棉瓦和鋅鐵,它們還僅僅是一個小攤檔。但這並不等於它們就缺乏性格。譬如鳥鋪子,屋簷上掛滿了鳥籠,像花燈。當我們經過,不但看見形狀和顏色,還聽見聲音。是吱喳的鳥鳴伴我們橫過馬路。

  另外一個小攤上插著雞毛帚,長條子的羽毛,繞著籐枝纏紮,就製成雞毛帚了。它們的顏色和菊一般多。縫旗的鋪子隱藏在一條小巷的入口,從拱門外朝內張望,瞥見一角角翠綠與朱紅。刻圖章的老先生還會做餅模,他就把它們掛起來,木模裏凹蝕著魚和蝴蝶。這種製餅的藝術,也許要隨著麵包的泛濫而被淹沒了吧。

  店都有自己的名字,它們彷彿也各有一位就像我們那樣的祖父,當年為了子孫的誕生,把典籍細細搜索。賣參茸杞子的叫堂。賣豆賣米的店叫行。有的店叫記,有的叫捉蛇二。都樸素。

  當大街上林立著百貨公司和超級市場,我們會從巨大玻璃的反映中看見一些古老而有趣、充滿民族色彩的店鋪在逐漸消隱。那麼多的店:涼茶鋪、雜貨店、理髮店、茶樓。舊書攤、棺材店、彈棉花的繡莊、切麵條的小食館、荳漿鋪子,每一間店都是一個故事。這些店,只要細心去看,可以消磨許多個愉快的下午。如果有時間,我們希望能夠到每一條橫街去逛,就看每一間店,店內的每一個角落以及角落裏的每隻小碗,甚至碗上的一抹灰塵。灰塵也值得細心觀看。正如一位拉丁美洲的小說家這樣說過:萬物自有生命,只消喚醒它們的靈魂。

20110917

你的心中要有花

在香港談教育,可以說些甚麼呢?作為中學教師,我們有所謂專業發展,就是談「學」與「教」兩個課題。但我常覺得這有點可憐,尤其是那些在學院裡用一輩子的力量,去埋首所謂教學法研究、課程架構研究的人,意義何在?當然當中有人只是為了兩餐奔馳,或者為了學院光環而做這些研究,但無論如何,他們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因素,是人。

前輩說辦雜誌開客源,拋低身分有憧憬無疑值得敬佩,但我覺得是放錯了方向。要文學興隆起來,動力不在作者,而在讀者。讀者喜歡閱讀、喜歡文學,自然就會買書、買雜誌,這是第一步;但有質素的讀者,不買你的書、不買你的雜誌,也很簡單,就是他對於刊物的內容不以為然、不認同或不喜歡,這才是第二步。第一步做得不好,第二步便舉步為艱。

要培養一群有質素的讀者,就從教育下手,但我們都知道這是很困難的。因為香港的教育是考試主導,但或許有人會問,全世界哪一個國家沒有考試?但香港不一樣,香港的生活迫人、競爭很大,你在考試失手,另一波人就上來挑戰,你連學位都沒有,就連生活也有問題。於是在這世代、這城市,你要他們熱愛文學,是一種奢求。

我們更忘了有一大批過不了關的學生,他們能力較低、基礎較弱,幾乎沒有機會入大學了,有些老師覺得,他們將來有一份穩定職業就算是萬幸了。我覺得這是等同放棄了他們,我不同意。在法國,幾乎所有階層的人都看過或聽過《小王子》;在東京不唸文學的人也會看村上春樹;我認識的一些台北朋友,不是唸文學的,工作多年了,也知道夏宇,有些更唸出她〈甜蜜的復仇〉,這證明,文學的對象不應只是中文系學生、不應只是那群有機會入大學的學生、也不應只是學生,而是所有人。

如果文學是一朵花,這朵花在每一個人出生之時,已經存在,問題是它睡着了,問題是有沒有人把它喚醒。有時在課堂上,面對能力多弱的學生也好,只要一談上文學,談上文字背後的深層意義、那豐厚的感情和對世界敏銳的觀察,多木納的同學眼睛也會閃一下光,這給我很大的鼓舞,即使有時那光是多麼微弱和短暫,卻引證了,其實每個人也會關心這個世界、樂於探討生命的。

然而我總覺得悲涼的永遠不在學生,而在老師。學院的教授說現在的新高中課程,不是為了培養學生考進中文系,而是希望所有學生也有運用中文的基本能力,譬如寫一封事務書信、譬如可以在餐廳裡聽到別人的指示,為客人服務。我無法認同,即使這個學生能夠寫一封好的書信又如何?即使他可以在餐館清晰聽到客人的要求又如何?他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工作機器,而重點是這是培訓老師的課程啊,那我們的中文老師將如何教育我們的下一代?

還有那些活躍於香港文壇的作家們,少一點猜忌、少一點虛榮,把心力放在作品分享上、把心力所在評論作品上,不是更好的嗎?

在校的科主任老師跟我說了兩個字:播種。其實我們都知道的,但我們會氣餒,因為花不常開。要身體力行,在考試、教學和行政工作以外,用更多時間來推廣文學,對老師來說,何嘗不是奢求?但要相信,這群愛看時鐘等候下課的學生,其實也喜歡文學的,也會為作家們的看法所感染的,那麼文學的花才能開,世界才會更美麗。

在教育機構裡工作,老師很容易被那些教學法、教學效能、考試所「洗腦」。那中文老師就是最後的把關的人。是的這篇文章的是給中文老師、寫作班老師的:「你的心中要有一朵花」,沒有你們,學生心中的花就不會開,學生心中的花不開,懂得閱讀的人就愈來愈少,沒有人閱讀,文學自然就會消亡,世界自然就會愈來愈鄙俗和木然。所以,共勉之。

20110905




我們都活在無盡的等待裡面,像在黑夜走進森林,望發現那默默看着自己的精靈。是的,我們既自我,又望得到別人的注意、得到別人的認同,甚至愛。看,密雲後的星空,美麗但遙遠,遙遠但浪漫,看得到不算得不到。

相遇,期待然後失望,這個過程叫人很倦。然而人生不是不過為了一些奢望和幻想嗎?我不渴望當公車裡的無臉人,黑色的身軀、白色的臉譜,看上去和別人沒有兩樣。

好吧,破曉之前,讓我相信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