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20

「熱情就算熄滅了」




有時候,我們渴望煙花會一直掛在天空上,可是,或許並沒有人留意那碩大的深不見底的黑色佈景。我們明白,所有的花都會凋謝,所有的約會都會告終,在明明滅滅之間,卻很難或忘了參透「熱情就算熄滅了」當中的「就算」兩個字。

沒有人可以解釋,時間的形態總是一往無前、直線、不能拐彎。我們都說時間像一把劍,是雙面刃:只有不能回頭,才能衍生價值,譬如珍惜,譬如及時行樂,譬如盡興。可是不能追及和珍惜等等,其實都會帶來傷害,佛家說,人生無非是苦,是因為,人總是執拗的。

所以我明白了〈傾城〉的一段:「熱情就算熄滅了/分手這一晚也重要/甜言蜜語謊話嘻笑/都給我一點不要缺少/話題盡了也不緊要/吻我至蕭煞的深宵/繁華鬧市燈光普照/然而共你已再沒破曉。」在傷感的旋律與歌詞之間,它告訴我們,除了貪心,其實,人是沒有甚麼東西可以把持的。

我們多像偏執的礦工,用盡心機挖了一個大大的山洞,然後甚麼都不放進去,只讓風穿過那些罅隙和小洞,坐在一角,聽着那些幽靈般的悲愴聲音。在淒冷、像裹了薄冰的晚上,我們擁有甚麼呢?好像不曾擁有,也好像得到不少。這是貪心的人的結果。然而,這畫面,畢竟還是有點澄澈,而且美麗。




20121127

那一片車窗




天氣終於轉涼。

我想起小時候,適逢入冬時節,在舊式的巴士人們都關上窗,因為缺乏氧氣,我總是渴睡。然後父親便叫我睡在他的大腿上。因為我有了一份厚實的安全感,往往睡得很熟,世界就像一張和諧而溫暖的床。有時候,我還會「流口水」,弄髒了父親的褲子。我想,那時父親看到的車窗是怎樣的呢?大概車窗是一片澄黃色,街燈燃點了黑夜。父親希望我可以安睡一會。

有時候車廂擠迫,我和父親不能坐在一起。記得有一次逛畢年宵市場,我的「巴士渴睡症」又發作了,身體左搖右擺,小小的頭臚還會撞到坐在身旁的大嬸上。後來,她溫婉地向我說:「睡在我的肩膀上吧。」我笑說一聲謝謝,然後便睡在她的肩膀上。我永遠記得這一場美好而簡單的相遇,即使只是幾分鐘,即使我永遠想不起她的臉容。

唸中學的時候,我和父親坐巴士,總是帶着耳機,把自己關起來。還記得唸中一的時候,母親硬要和我一起到車站排隊上學,我們都是這樣急於長大,我一臉靦腆地看着周遭的人,都彷彿在冷笑着。後來我硬要掙脫母親,便獨自上學。有一次因為書包太重,背包破了,我的書本散滿在馬路的中心;有一次我忘了下車,巴士上同校的學生不曾提醒我,於是我獨個兒急急跑回學校。那是一條孤獨而漫長的長街。

長大了,車窗外的風景變得匆匆忙忙。後來我和父母親乘巴士的次數愈來愈少了,卻沒有忘記牽着父母親的手、和睡在父親大腿上的感覺。我們的人生彷彿是一部自行車,由「重逢」和「離別」的兩個輪子驅使,只是無論如何,也會有停下來的一刻,不管當時是晴天、雨天還是陰天。那時候坐在那自行車上看過的風景,是否會一一消散?

我知道長長的馬路,不會沒有盡頭。早前一家人到海洋公園,我終於鼓起勇氣,蹺着父親的手臂,走一會兒,在暗黑的海洋館中,我們彷彿一同想起多年前那溫暖的車窗,我安穩地睡在他的大腿上,我告訴自己,不要吝嗇讓他知道我的關心,不需急於掙脫。因為每個人,都像站在不受控制的輸送帶上,我們可以是相會相知,也可以是,漸行漸遠。

20121127

20121113

痠痛的樹根



曾經,還記得一位學生叫我在黑板上,給十年後的自己,寫一句話,我寫了:不想虧欠你。的確回想這十年的自己,的確是有所虧欠。譬如說本來可以走到外面的世界去,多看一點,可是我卻留戀着身邊的人和物,缺乏勇氣令世界變小——即使那世界未必一定美麗。

我們擅於搖擺,卻總是要估度和平衡,一個透明的天秤放在中心,太多的計算總令人疲累。我們為工作生活疲於奔命,後來知道,痠痛像懂得生長的樹根,緊緊的找住了泥土;那時候我們便是傷殘的鳥,再不能,也不懂,振翅飛翔。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站在十字路口,身邊的涼風像刀片,刀片裡有細而薄的妥協的聲音。我踏前一步,彷彿每一步,踏了出去,都不能回頭。


20121112

光與暗





近來特別喜歡春嬌和志明。是因為,他們都是如此的不徹底、俗世。不像螞蟻卑微,不像「垃圾」般沉溺。可是,卻這麼自然,喜歡抽煙、說髒話,卻如此真率自然,把自己的原形,一絲不掛地展現在彼此的臉前。

我總相信,沒有人是絕對乾淨的。像一些站在道德高地的正人君子,總喜歡拿起一盞大光燈,照向別人,然後利用光亮的他處掩蓋自己身處的黑暗的所在。歧視的聲音提醒我們:我們要很小心,不要輕易用指頭指着別人,是因為,很可能,其實大家都是一樣。

從前教寫作班,戀戀不捨的是互訴怪癖的活動。大家把不為人知的一面,在課堂上分享——當然迫不得己也要顧及自己的形象,說一些「見得人」的怪癖。可是我珍惜這一小步,因為彼此拉近了,同時與自己拉近了,把那邊被世俗認為不好的臉龐,用微笑和自信的姿態,展現在陌生人前。

其實只要你閉上眼,原來我們這個世界的眼睛,哭出的聲音,已經可以漸漸淹沒我們的城市。同志遊行的聲音,是一道彩虹,還是一群惡魔的聲音,關鍵不在別人,而在於你如何看這個世界,在於你擁有怎樣的眼睛,怎樣的耳朵,怎樣的心靈。

20120920

忽然之間




忽然之間,雨下在窗子外面;忽然之間,公路輕軟得像羽毛。紅綠燈不再匆忙,地鐵不再只有沒有目的追逐。有時候,在某一點、某一刻,世界變得不一樣。這是我們對不變的人生,換上不同的解釋,像用了特效的鏡頭,遮掩世界那些卑微而叫人傷痛的地方。

身邊的長輩身體逐漸變壞,當堅強的生命不再茁壯,像一棵高大的松樹終究要倒下來。於是那些叫人微笑的美好日子和回憶,一下子都變成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們的身體上。當愛與痛變成正比,眼前的路頓時成了十字路口,抉擇,回頭,或者忘記所謂得與失,慢慢走下去。然而,有人,才有風景。

於是,我還是相信愛。

20120802

古城的天空





一座一座的古城被現代化的高樓大廈包圍了,這是時間的速度:總是以一片欣欣向榮的姿態,製造消失的藝術。遊西安,最大的感覺,就是時間不由人。不論是多聰明、多厲害的君王:秦始皇、漢武帝、武則天、唐玄宗,哪一個不是在欲望和妥協間生存?哪一個可以逃離那摧毀生命的大掌,不淹沒在洪流之中?

即使不是偉大的人物,也會陷入深深的憂鬱之中。美國學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追憶》中說,中國的文化就是墓誌銘文化,渴望被記得,害怕淹沒。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換句話說,是否留名,對生者而言,其實不能是虛浮的想像物而已。

俗世之中的人,面對父母、親愛的人,除了害怕生離死別以外,莫過於是虧欠。中國文化裏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字詞——恩情。諸葛亮為了報劉備的知遇之恩,不惜捨身北伐,為的是一個死者的夢想、信念;楊貴妃其實不過是平凡女子,可是因為政局時變,不得以死報皇恩,於是後世有所謂長生殿的超越陰陽的故事,在舞台上超越生死,也算是一種無力的安慰。對於愛你的人的期望,虧欠就往往如一層一層石泥般壓下來。日子久了,就彷如沉積岩,無法消解,連形狀亦非自決。

我喜歡看天空,變幻與永恒並存。不管你的心情是好是壞,它不會對你偏愛,也不會針對你。放晴的時候,你可以享受一下溫暖;白雲片片的時候,你可以感歎,好時光不留人。最考功夫的是下雨的時候,你得寄盼放晴的日子不遠,而自己又可以看到。

我害怕老,是把消失拉長的一個過程。父母的老、自己的老,都不好受,擁有是失去的起點。或許今天消失的過程,也是未來的美麗記憶,只是很快又想到:愈是美麗,愈是沉重。不過我還得學習,如何跳出這類憂鬱的漩渦,並說服自己,這不是一個滿是悲傷的人間。

20120727

安達摩露娃六度出戰奧運【下】:皇朝之餘暉




安達摩露娃之所以能六度出戰奧運,是因為本身的個人能力——穩定的進攻和一傳。然而除此以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後繼無人。

對於排球員的培育,作為一個觀眾,很難理解當中的運作。表面上排球培育最好的國家,首推日本、南韓、泰國和中國等亞洲球隊。這論點基於一個簡單原則,就是看場上的新老交替是否成功便是了。俄羅斯隊實際上一個最最值得顧慮的是,後繼無人。這與她們主教練卡爾波利(kapol)淡出排球圈有關。

回顧歷史,一般而言一支球隊的換血短至1年長至10年。88年蘇聯女排為世界第一,名將如雲,當中為人熟悉的史美露娃和奧基安高要至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之後才完全退出俄羅斯國家隊。然而令人驚歎的是1998年一支比以往更全面,進攻力量更強的球隊橫空降世:二傳華斯莉斯卡亞,主攻歌迪娜和安達摩露娃,接應二傳蘇高洛娃,快攻手迪真高與莫洛佐娃成功磨合,當然當中不少球員在1992年至1996年已在國家隊沉浸,但更重要的一點是1998年是加莫娃入隊的一年,換句話說,卡爾波利擁有一套完備的新舊交替方略,對於新人作出適當的培育及機會。1998年加莫娃已在瑞士精英賽亮相,2000年的世界女排大獎賽更與歌迪娜交替出任正選。

我更佩服卡爾波利的一點是他的眼光。對於沒有潛質的球員,幾乎完全沒有出場的機會。1997年卡爾波利曾着意培育莎芳洛娃,然後棄用;而後來2006年意大利籍教練卡柏拉拉着意培育的莎芳洛娃、3號阿美洛娃、9號菲耶娃及15科舍列娃,全部都是卡爾波利的棄將。實際上15號科舍列娃在2010年世錦賽光芒萬丈,但殺球動作生硬,一傳尤差的缺點依然明顯。

卡爾波利至2004年離任對俄羅斯女排製造了根本性的影響。實際上2006年及2010年世錦賽冠軍的主力得分球員依然是卡爾波利一手培育的猛將,包括蘇高洛娃、加莫娃和歌迪娜。2008年北京奧運俄羅斯歷史性不入四強,歐錦賽失落金牌多年,都必須讓俄羅斯隊的教練醒悟:要拿冠軍,再不能單單依靠明星。

安達摩露娃穩健的一傳是教練召回她的原因。實際上安達摩露娃的一傳只屬中上,可見俄羅斯新人的基本技術相當不濟。今次安達摩露娃的回歸,作為觀眾當然欣喜,可是這正意味着:俄羅斯隊的前景並不樂觀。與此同時蘇高洛娃也是五度出戰奧運會,34歲的她曾揚言自己即使40歲也有心力和勇氣參與奧運。我們不得不為這類球員起敬。回首一看中國女排在奧運前夕紛紛自怨比賽太多、傷患處處,可謂相形見絀。

20120726

安達摩露娃六度出戰奧運【上】:向命運叩門




俄羅斯傳奇排球運動員安達摩露娃(Artamonova)以37歲高齡,第6度參與奧運會,成為了歷史上參賽次數最多的女子排球運動員。然而一眾女排球迷不禁被勾起傷痛回憶;而對女排發展不大清楚的觀眾也會設想或深究,除了球員本身的能力以外,這現象到底意味着甚麼?

世界冠軍的魅惑

女子排球運動與一眾運動一樣,也有高榮譽及低榮譽的比賽之分,當中以世界錦標賽及奧運會榮譽最高,如獲這兩項比賽和世界盃其中一項的冠軍,則被譽為曾獲得「世界冠軍」的球隊,而這三項比賽也被譽為女排「三大賽」。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俄羅斯天才運動員湧現,包括主攻手安達摩露娃、歌迪娜(Godina)、快攻手迪真高(Tichtchenko)及接應二傳蘇高洛娃(Sokolova)。然而這些球員擁上佳的能力卻同時背負着宿命,這體現於幾場重要賽事的落敗,包括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會準決賽以1-3負於中國;1998年世界錦標賽準決賽以0-3負於中國。1999年及2000年俄羅斯隊如日方中,可是於1999年世界盃及2000年悉尼奧運會負於古巴。其中悉尼奧運會挫敗是安達摩露娃今天執意回歸的重要原因:俄羅斯隊在領先2局的情況下被古巴隊連追三局,賽後一向冷靜如冰雪的俄羅斯球員無不痛哭。

幾位重要隊友在2001年之後相繼離隊,2002年安達摩露娃以隊長身分衝擊世界錦標賽,可是在賽前一致被看好的情況之下在準決賽以2-3敗給美國,2004年因為傷病,已非安達摩露娃的時代,雅典奧運的失落,鏡頭都鎖定在兩位主攻手加莫娃和蘇高洛娃身上。2008年北京奧運因為球員與教練磨合問題,八強止步,以歷年最差成績告別北京。

失落與夢想相濡以沫

內地網民說安達摩露娃是俄羅斯有史以來最偉大球員,相信只會有少數球迷及球評家反對。安達摩露娃的確體現了俄羅斯女子排球運動員的精神:穩定的心理素質,嚴謹與紀律,充滿力量及霸道的打法。然而與她共同經歷創傷的蘇高洛娃及加莫娃已在2006年及2010年連續兩屆獲得了世界錦標賽的冠軍,而她的老戰友迪真高早已黯然離開國際排球場,只有她——安達摩露娃,彷彿依然堅定地拿着火把,向着如石般堅硬的命運之門,滿懷勇氣地呢叩門。

20120711

滿地青苔




老並沒有永恒的定義
然而如果不是太久
這裏不應該有滿地青苔
扭開水龍頭
瀉下死了多年的月光
窗框僅餘軀殼
鏽跡像死去的蟻屍
沒有水龍捲,也清楚知道
四面的白牆吸去了所有存活的臉龐
匙孔裏彷彿看到一雙等待開門的眼睛
卻已經乾掉,不懂眨動
彷彿聽到過份敏感的電話響鈴
但是一室沉靜僵硬,使不動的吊扇
要在老房子的中目視一切
記憶在青苔上滑動
草腥味道裏彷彿有湧動的細菌
光從外面而來溫柔地、不經意地
撞在地上。月曆的日期止住了
黑色的,像一個一個
無底而滿有回聲的洞
無法叫人想像
有人還躺在自己的床上
用自己的體溫養活自己

20120706

20120705

我們在城市的前面
船的後面
憂愁的左面
喜悅的右面
即便如此準確
依然不能發現自己